铃声响起时,媛媛老师拎着两叠试卷走进教室。前排同学从试卷上明显的方格纸样式推测出这节课要讲评开学考的作文。课代表将试卷分发下去,得分最高的是1班的昭礼和君尧,紧接着是2班的几个同学,以及普通班的几个卧龙凤雏。
昭礼和君尧的字风格各异,落在答题卷上却是同样的赏心悦目,一个端秀舒展,一个清峭利落,光书写便已给阅卷老师留下了极深的第一印象。
媛媛老师花了二十几分钟细细拆解审题与立意拔高,提供了几个思辨角度。在多数同学醍醐灌顶、忙着往笔记本上抄关键词的间隙,她切换了投影画面,开始讲评范文。
“卷面不必多说了,两位同学的字是公认的好看。昭礼的作文好在归因透彻,论证逻辑清晰,论据多样。”她用红框圈出几个段落,荧光笔高亮了几处句子,示意大家赶紧积累,能背则背。
“再来看升华段。重说理的议论文里,如果你的语言优美、富有诗意,一定会是加分项。昭礼就是,大家看这里——”
她念了几句,字句从她唇间淌出来,像溪水淌过光滑的石子,清灵而温柔。念完之后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台下几个微微张着嘴、表情介于震撼与茫然之间的同学,语气难得的不留情面:“这些就不用积累了,你们也学不来他的语言。”
台下响起一片压低的哀叹。
“接下来,大家看君尧的。”媛媛老师点开另一张图片,看向君尧的目光里染上几分赞许,“君尧对现象成因的剖析非常深入透彻,几个分论点都是有理有据,不像有的同学连题目关键词都没抓准。如果语言能再优美一些,可能会更好。”
她圈出几个论据,用光标画了个圈,顿了顿,像在掂量措辞,最后还是说了实话:“他对问题的认知层次,凌驾于大部分同学之上。你们不一定要学得来,就当拓展思路吧。”
这群尖子生立即不乐意了,哀嚎声此起彼伏:“老师,这也学不来,那也学不来,我们还讲评什么呀?”
只见媛媛老师神秘一笑,眼镜被白炽灯的反光镀上一层亮色,恰好掩住了那双弯起来的笑眼,显出几分高深莫测的狡黠,“就是让你们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永远怀有积极进取的谦逊之心。”
下课后几个同学抱着笔记本涌到君尧桌边,虚心请教他平时看什么书。他被几人围在中间,唇畔的笑意却绽得从容,仿佛生来便习惯被目光包围。他接过谁递来的笔,在便利贴上写了几行字,语气得体而温和:“其实也没看太多。我推荐这几本吧,希望对你们有帮助。”
几人接过那张写了书名的便利贴,连声道谢。君尧端坐在座位上,摆摆手,随即侧过头,恰好撞上昭礼不知何时转过来的视线,他半侧着身子,手肘搭在椅背上,不知道已经看了他多久。
君尧挑了下眉,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你也想要书名吗?”
昭礼一愣,随即弯起唇角,捧场似的应了一声:“好啊。”
恰逢晨光从窗外漫进来,薄而透亮的光将君尧眸中的笑意映得极浅极柔,像春日里被微风拂皱的半池桃花水,一圈圈地徐徐漾开。熹微的光线落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溅起碎金般微渺的光点,仿佛整间教室的明亮都在那一刻被收束进他眼底。
“你作文这么厉害,还需要提高吗?”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昭礼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莫名不敢用力呼吸。他定了定神,朝君尧笑了一下,声音比预想中轻了几分:“我们要永远怀有积极进取的谦逊之心。”
君尧无奈地弯了下唇角,重新撕下一张便利贴,低头写了几个字,递过来。昭礼伸手去接,指腹在纸页交接的间隙无意中滑过对方温热的手背,他下意识抽回了手。腕上的银镯与椅背轻轻相碰,荡开一声极轻的脆响,像落入静湖的一滴水。
“这是你家人送给你的吗?”
君尧的目光落在那枚银镯上。昭礼终于能喘口气了,他点点头,垂眸看向腕间那一圈细窄的银光,目光不由柔和下来,像是沉进了某个遥远而温柔的梦,“嗯,他们希望我健健康康的。”
*
1班和2班的化学老师叫苏楠,是个说话慢条斯理、爱笑的年轻老师。两个班开学考中得分率最低的模块都是同分异构体的书写,于是她昨天晚上特意布置了满满四页的大试卷,全是相关题型,好让学生们找找手感。
由于内容实在太多,下课铃响后她还在讲。1班窗外渐渐聚集了一些2班看热闹的学生,一张张脸贴在玻璃上,露出好奇的神情。
楠楠在大屏上写了一个构造极其古怪的物质。方适那张万年冰山脸都忍不住被逗得松动了:“这什么?长得像叉子。”
裴濯也不甘示弱:“哪个神人想出来的猎奇玩意儿?”
楠楠强压着笑意,目光扫过台下,落在君尧身上:“君尧,讲讲你的思路。”
君尧起身的同时,窗外2班的人也开始起哄,“好小众的写法”、“景和你和他一样”的话音透过玻璃窗隐隐约约传进来。君尧快速讲完,楠楠满意地点点头,终于宣布下课。
他抬眸看向喧闹的窗外,便见景和正用力朝他挥手,整张帅脸都写着“快出来”。
君尧走到昭礼旁边,昭礼正低头收拾各科卷子,纸页在指尖簌簌翻动。君尧俯下身,轻声问道:“出去透透气吗?”
昭礼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一摞卷子,跟上他。
景和一看两人并肩走出来,先朝昭礼笑了下:“昭礼也来放风了?”随即用力拍了拍君尧的后背,力道大得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兄弟间心有灵犀啊!咱俩写的物质结构一模一样!”
君尧猝不及防被拍了一掌,身形微晃,向侧边倒去,撞上昭礼的肩膀,温热的触感隔着校服薄薄的布料一触即分。昭礼被他带得也踉跄了半步,下意识地扶住君尧的手臂,指尖在他小臂上轻轻扣了一下。回过神的君尧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扶在了昭礼腰侧,校服布料在他掌心下皱起一小片细密的褶。
对方身上那种极淡的皂角香,混着发间清爽的青柠气息,掠过他的鼻间。而他的视线微微一低,便落在昭礼低头时领口敞开的那一小截空隙里,锁骨下方白皙的肌肤,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泛着粉,像一片从未被触碰过的初雪。
君尧的呼吸顿了一瞬,随即松开了手。
“……抱歉。”他的嗓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