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灯火一路蔓延至夜色尽头,而眼前最亮的光,莫过于那辆闪着暖黄灯光的小推车,以及走读生们饥饿到发光的眼神。
两人走到推车前。油烟混着酱香在夜色里弥漫,昭礼侧身看过来,线条流畅的侧脸在明灭的灯光下轮廓柔和,衬得整个人像被镀上了一层暖调的光晕。
“君尧,想吃什么?”
君尧移开打量周遭的目光,聚焦在昭礼脸上,“我没怎么吃过,和你一样就行。”
昭礼对着菜单苦思冥想了一阵,在加辣与不加辣之间举棋不定,最终将决定权交给骰子,骰子转了一圈,落定在某个数字上。
“你吃辣吗?”
话音刚落,摊主大爷便操着一口地道的北方腔,敲锣打鼓般扯开嗓子:“俺家这辣椒可辣咧!”
昭礼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愣,回过神来才笑着点了单,然后缓步走到君尧身旁。
“在看什么?”
昭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远处,两个少年正为碗里最后一根香肠争得不可开交,嘴里时不时飙出几句友好问候。
“滚啊喷子!”“快给我!我&%*#——”
“那是我们班的方适和裴濯。”微颤的尾音藏不住笑意,昭礼缓了缓,才继续道,“他们一直不对付,从高一开始就这样。”
君尧点点头。恰逢方适抬起头来,目光与他撞了个正着,方适看见一旁的昭礼,便松开对裴濯的桎梏,抬步走了过来。
“今晚谢谢了,班长。”
“不用谢,应该的。”
几句寒暄后,方适看向君尧,神色有些复杂:“知道你数学很强,没想到这么强。”
叼着签子心满意足走过来的裴濯闻言,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多少分?”
“138,年级第一。”
“我靠!是人类吗……”
眼看裴濯即将无意识地发动语言攻击,方适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抿了抿唇:“我先和喷子走了,免得这家伙天天管不住嘴。”
君尧的神情一如往常从容淡定,仿佛这份优异的成绩与己无关。他薄唇轻启:“谢谢你告诉我。不过,为什么叫裴濯同学‘喷子’?”
“因为他名字缩写和喷子一样,毒舌,经常爆粗口……”
裴濯突然开始剧烈挣扎,方适还来不及把话说完,只好连拖带拽地把他拉走。两人拉扯的背影渐渐融进夜色深处,远远地还能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互呛。
昭礼和君尧目送他们远去,直到取餐的吆喝声响起,两人才同时回过神来,接过各自的烤冷面,在路边站着吃起来。
筷子搅匀碗内食物的间隙,昭礼偷偷用余光去瞄君尧的神情,见他面不改色地挑起一片裹满辣酱的面皮,这才放下心来,夹起一根香肠送进嘴里,发现辣度还在可承受范围内后又挑起一个面皮。
“……嘶。”
积攒的辣意终于漫过阈值。昭礼眼尾泛起薄红,被刺激得洇出一层水光,忍不住吐出一小截淡粉的舌尖。
视野随着涌出的泪水越发迷蒙,一团白色的光晕由远及近,温热的指腹隔着薄薄一层纸巾轻柔地抚上他的眼角。
“谢谢。”
“不客气。”君尧收回手,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没想到你这么不能吃辣。”
昭礼不好意思地垂下眼,企图用不断的吞咽来掩饰烧上脸颊的热度。莹润的耳尖在暖黄的灯光下红得彻底,像被暮色染过的一方薄瓷。
“下次再吃还是别加辣了。”
君尧的声音里融着极淡的笑意,昭礼抬起头,迎上对方柔和的双眸。他眨了眨眼,摊开手心,那枚决定今晚命运的骰子正安静地躺在掌纹中央。
“那得看幸运女神肯不肯手下留情了。”
含笑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狡黠的轻快。眼尾的那颗泪痣随着他弯起的眸子轻轻晃动,像水墨画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吃完后,两人在推车旁道别。昭礼走出几步,又回头朝君尧挥了挥手,随即转身汇入夜色中。
君尧站在公交站牌下,凝视着那道渐远的轮廓,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
1班周三的早读与第一节课都是语文。语文老师那略缓的语调,配上晦涩难懂的议论文,成功将每位同学送入香甜的梦中。待到下课铃响起时,大半个班级仍伏在桌上,与周公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