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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灵阵（第1页）

佛像下是一个四方的坑，深不见底，没有半分光亮。

江洄率先跳下去，轻巧地落到了地上。岑芥舟见他无事，犹豫了片刻要不要看看带上莲芝，最终还是将她一并带了下去——既能防住她还有动作，也能顺便提供庇护。

石室四丈见方，四壁刻满咒文，和佛堂外的符文同源，但更加细密繁复层层叠叠，刻了至少七层，最上那层尚未干透，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中渗出。

石室中心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阵眼处是一尊最寻常不过的童子像——面色红润，笑容天真，全身上下只有一件大红色的肚兜，遮着圆滚滚的肚子。

它的手里拿着一支半放的莲花，那莲花做得精致，花瓣纤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织理纹路和蕊心剔透的露珠。

暗红色的纹路从它莹白的脚掌下向外延伸，维持阵法运转的灵力流淌其中，勾勒出一张张狰狞的鬼面。

两个垂髫小童悬在半空，一个在阵头，一个在阵尾，身上皆缠绕着他们在门口见过的那种藤蔓。藤蔓似蛇，在他们幼小的躯体上不紧不慢地游走、收缩，从小腿一路向上，而今已快闷过口鼻。

莲芝跪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她出不了声，双手也动不了，只能向阵法一路膝行，似是要把自己也变成这藤蔓的养料。

岑芥舟不是阵修，也没在书上见过这种阵法，但它的危险程度显而易见，更何况阵内还有活生生的孩子，一时便不敢轻举妄动。见莲芝连滚带爬想要靠过去送死，连忙按住了她的肩头。

她剧烈地挣扎起来，披头散发状似疯癫。原本白皙的脸上憋出青紫，竟是要靠屏息来逼得他们解开她的束缚。

岑芥舟只得解了她的哑穴，免得她生生折腾死自己。她得了敕令，反倒变得安静，跪坐在阵法边缘，仰着脸怔怔地盯着悬在半空的孩子和缓慢收紧的藤蔓，开裂的唇微微张开，仿佛被人生生抽去了脊骨。

江洄眉峰一动，赤缚剑向藤蔓底部砍去，须臾间就将虬结的藤蔓齐腰斩断。莲芝一喜，扑过去想要把将坠的孩童抱起来，但下一秒就被捆妖锁向后一甩，踉跄着退到了岑芥舟身后。

岑芥舟心里浮上一个近乎是荒谬的猜测，还未来得及向她落实，就见地上那些鬼面抽动着，扭曲成了模糊的一团。

灵线攒动，逐渐从杂乱无章变得有序起来，最后绘成了一张张哭泣的婴儿面容。稚嫩的啼哭声在空旷的石室内兀然绽开，沿着嶙峋石壁来回激荡，回声散到四面八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裹挟着地下经年不散的腐朽气息，蛮横地撞入了他的耳膜。

被斩断的藤蔓只一瞬就重新生长起来，将沉睡的孩童重新缠绕——这回它的高度已然漫过了小童乌青的唇，向上的趋势不增。

不知是否是岑芥舟的错觉，他总觉得那憨态可掬的童子像正在悄然变化——它的腮红原先是有些突兀的，透着做工粗糙的廉价质感，可如今那酡红的外围却在瓷白的脸上晕染得十分自然，自然到几乎是巧夺天工的地步。

不，不是错觉。冷汗涔涔，他攥着剑柄的掌心一片滑腻。

那坚硬的瓷胎确是在变化着的，从原本富有光泽的冷滑变做了透着血色的温软，一如真正的孩童皮肉。

圆润，鲜活，栩栩如生。

那枝被它握在手中的莲，已从半合生长到了展开大半。花瓣上浅淡的粉，也从一开始的朦朦胧胧化作了眼下的浓墨重彩。

阵中藤蔓方斩又生，阵心童子像宛若真人，被困住的孩童却已奄奄一息，几乎不用思考就能知道这邪阵正在源源不断地掠夺他们本该蓬勃的生命力。

破阵迫在眉睫，岑芥舟盯着那童子像，缓缓从剑鞘中抽出青执。

他看着剑面上映照的那双属于自己的焦灼眉眼，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这阵法可是牵系着两个幼童的命，不到最后一刻，断然不可贸然行事。更何况佛堂的破局之处在那莲上观音，若是石室的破阵之法是童子像，也未免太过简单了，简单到对不住这繁复的阵法。

会是那些哭泣婴孩中的一个么？岑芥舟尝试着从这些挤在一起的小脸中找出个与众不同的，却险些被迷了神智。

若是阵心不在此处，又该如何？

这个想法甫一攀上心头，他便感到不寒而栗。

细细算来，他们这一路其实一直都走得颇为顺畅——下落不明的哑女自己从这里逃出，还好心给他们带了路。从下山到寻到双生子，左右花了还不到一日。

他从前没有任何处理这类事务的经验，江洄极少下山，即便有点经验也不过寥寥。而偏生就是他们二人，几乎没有费什么气力就走到了这里——这天底下，哪能有这么好的事情？

他复又垂眸看那阵法，忽而福至心灵，看出了几分不对头。

他虽然对阵法没什么了解，却也知这天下之阵，不分正邪都讲究章法。而章法说白了只有四字：顺天应人。

何为天？阴阳有恒，动静相对。

何为人？进退有度，攻守相峙。

一个能发挥成效的阵法，头尾不说完全一致，也得要有所呼应。乾位嵌着符文，坤未也得有一个相似或相斥的对应。只有这样，灵气才能布到阵法各处，而不至于逸散到阵外，换得个徒劳无功。

是以布阵之时，最忌讳的就是乱摆一气。一道灵气从阵首进去，并不是想走哪儿就走哪儿的。倘若阵上符文没有丝毫章法，这灵气便只能断开，就是再大的阵，没了这口灵气，也只能做一幅没有生气的图画，起不到任何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