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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舍（第1页）

距离岑芥舟上山，已有了三月光景。

这三月的生活平平无奇，每一日都一般无二。若非要说出个不同，那便是如林荀所说的，明知堂的弟子们不再如同最开始那般拘谨了，退课时便不必提了，便是在课中，也会自发为乔芷衣抛下的俏皮话哄笑捧场。

这里的人同岑芥舟年纪相近，起点相近，同他们待在一处要比待在弥若水江洄眼皮子底下舒坦许多。而如今岑芥舟也明白乔芷衣为何要将《沧溟弟子习规》当作教材了——并不是只为了教规矩，更是因为将这上头的字认个大概，一般的书卷读起来也没什么障碍了。

林荀对此有一条精妙的总结：“沧溟弟子，如履薄冰，法华在上，呜呼悲哉！”

此言流传甚广，后来传到了乔芷衣的耳朵里，她先是笑得直不起腰，随即在林荀没什么肉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斥他的箴言狗屁不通，半点也没有她当年的风范。

岑芥舟作为弥若水的弟子，性子又内敛，融入明知堂便比其他弟子多花了些时日，但好在林荀是个不折不扣的话唠，自个儿没花几日就在明知堂长袖善舞有了呼啦啦一群朋友不说，连带着岑芥舟也水涨船高起来，退班散学时总能与二三同窗相伴。

唯独回渊何山的那段路，他依然只会一个人走。

明知堂弟子的行动和观镜堂差不多，都是上午温书下午修行练剑，不过像岑芥舟江洄这般有师尊的关门弟子，便得要回到各自师尊所在的山头。

岑芥舟对此颇有微词，一来弥若水神龙见首不见尾，往往只丢给他们几本剑法心经再自己示范一两回便没了踪影，还不如明知堂的剑法讲师负责，二来这样他便不得不和江洄大眼瞪小眼，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弥若水许是不知他们不和，许是知晓了也懒得管，总之每每二人苦大仇深地站在他面前时，他还是能慢悠悠品一口茶，并说出那句岑芥舟听了想撞墙的“芥舟要向阿洄看齐”以及那句江洄听了估计也能恶心半晌的“阿洄多照拂照拂芥舟”。

江洄自是不会照拂他，岑芥舟也不会想着要他的照拂。只要弥若水不在，两人恨不能隔个十万八千里远。岑芥舟平日见了江洄掉头便走，可江洄却不会，而是将他当作一个死物彻底漠视，这让岑芥舟更加难受。

久而久之，连林荀都看出了他们的剑拔弩张，遂一脸沉痛地在偶像和兄弟中选择了后者，因为犹豫时间过长喜提岑芥舟胖揍一顿。

这日散学，林荀神秘兮兮地拽住了岑芥舟的袍袖：“我打听到，掌门这几日不在沧溟。”

岑芥舟冷笑：“你倒是比我还清楚。”

林荀得意洋洋：“和我同住的师兄消息比较灵通啦。”

岑芥舟心中已然知晓他的狗嘴里会放什么屁：“所以？”

“我们今日下午不用去练剑，你师尊不在，你也不用练剑。你要不要去我们通舍玩玩？我正好给你介绍介绍那几位师兄。”林荀瞧上去颇为兴奋。

练剑什么的倒是其次，能少和江洄共处半天，岑芥舟十分心动，但他还是有顾虑：“按理来讲，我进不得你们通舍。”

“你是担心我们同舍的几个人检举你，还是你师兄检举你？”

“你们几个我自是信得过。。。。。。不过江洄怕是有些麻烦。”岑芥舟惆怅道。

“他一个人口说无凭，况且你若不在，他估计也舒坦的很。”林荀道。

岑芥舟深以为然，二人一拍即合，勾肩搭背便溜到了内门弟子所居的通舍。观镜堂下午还有课，故而那三位在林荀口中叱咤风云的师兄并不在，只有岑芥舟、林荀以及和他们同班的上官景与张旋。

四人玩了会儿叶子牌，林荀脑子活，上官景经验多，张旋运气好，将对叶子牌一窍不通，稍稍了解点规则便提枪上阵的岑芥舟整得道心破碎，屡战屡败复又屡败屡战。

“还得练啊小芥舟。”林荀得意洋洋地把牌放在手中颠来倒去，上官景病歪歪地倚着床栏，唯有张旋对岑芥舟生出了些怜悯，提议停止这场针对岑芥舟的酷刑。

“瞧着时辰，李师兄和赵师兄估摸着要回来了——忘了同你讲，你来得晚了，咱们这儿最有趣的叶师兄前不久被宁华真君看中，收作弟子享福去了。”

林荀一个懒腰伸得龇牙咧嘴，岑芥舟没留神去听他讲什么，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手中的牌，一副还没从巨大打击里走出来的可怜模样。

上官景叹了口气，仗着身量高把牌从岑芥舟手里抽了出来，遥遥抛向了不远处的竹篓——没投进，张旋遂也跟着叹口气，将它们捡起来放回了竹篓里。

“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岑芥舟瞥了眼窗外的斜阳。

“你这时候回去，还不如吃完晚膳再回去，两位师兄会带着晚膳回来的。”张旋道。

林荀自是附和，岑芥舟无法，便也就没有挪窝。

这一等便是月上柳梢头，李师兄和赵师兄确实是带着晚膳回来了，不过是过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也没有带岑芥舟的份。

岑芥舟再一次提出了回去，林荀心中正愧疚着，哪能放行，只得七手八脚地把他按住，同本就吃不下几口饭的上官景匀了不少给他。

“这位是李越李师兄，这位是赵明行赵师兄，这位便是芥舟了，岑芥舟。”林荀自告奋勇帮三人通了名姓。

岑芥舟总感觉氛围不太对，但还是出于礼数叫了声师兄，赵明行点点头，李越听了却拊掌笑起来：“我们可担不得掌门弟子的一句师兄！”

岑芥舟尴尬地笑笑，不再言语。林荀也咂摸出了空气里的火药味，不明所以道：“你们先入门，不就是师兄么？”

“我们是你们三人的师兄，却不配做他的师兄，他的师兄只有一个，那便是是大名鼎鼎的江洄，至于我们，”李越虽笑着，却让岑芥舟如芒在背，“先像叶筠一般，抱上一位真君的大腿再说罢。”

“你差不多行了，”赵明行道，迎着林荀感激的目光，又补上一句，“叶筠不过攀上位真君，有什么可说道的？同攀上掌门的比起来，他算什么？”

“不过是凭空捡来的机缘罢了，不用大选，不用苦功，凭什么能做掌门的亲传？”李越的音量一点点拔高，竟是半点也不愿再装。

这是岑芥舟进入沧溟以来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骂德不配位，江洄未说出口的，那些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的弟子没有说出声的，他自己也不敢去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