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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罚（第1页）

岑芥舟仍在原处坐着，直坐到江洄收拾完李越、上官景和张旋合力把林荀抬走、江洄站到了他面前才悠悠转醒。

“能走么？”方才还大杀四方的江大公子纡尊降贵地问他。

岑芥舟先是点头，真的要起身时才发现没这么容易，屁股甫一离开软塌，方才被摧折过的地方便要命地痛起来，只能重又坐回去。

如此三番，他只得抬着脏兮兮的脸朝他师兄露出个傻兮兮的笑：“走不了。”

江洄无言，只被他这么一双眼瞧着，岑芥舟变感到分外不安，只能收敛了笑意：“实在不行，我就在这儿，您发个善心去给我叫个医修来。”

“你要不要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时辰？”江洄嘲他，俯身将他一只爪子抬起来放到了自己肩上，另一手环着他的腰，半拖半抱将他弄了起来。

灵华真君以及他座下的一众医修弟子所居的鹤隐山是整个沧溟唯一一座可以在山下画个符便能上去的山，且和内门弟子通舍离得极近，大抵就是为了随时接手这群精力过剩的小兔崽子。

江洄将岑芥舟运送上山时碰巧见到了个轮值打扫的医修弟子，当即就捏了个决瞧了岑芥舟上下全身，随后让他们放宽心，不过都是皮外伤，并不如何妨事，但今夜最好还是在鹤隐山宿下，以备不时之需。

“明知堂弟子三个月便同人打起来，反正我是闻所未闻，”医修在他身上贴了几副药，“方才还送来两个，一个瞧着遍体鳞伤，但好在和你一般未曾伤到要紧之处，另一个就惨喽，现在人还晕着，送他上来的弟子也跑了，夜里还没个人照看着。”

医修欲言又止，好似对他们打起来的原因十万分的好奇，但顾忌到臭着脸的江洄，最钟还是没有问出口。

听到林荀没事，岑芥舟不由得松了口气。不过李越伤得那样重，恐怕江洄也要被牵扯到此事中来。江洄上山这些年从未行差踏错，头一回坏规矩便是被他牵连，他没那样厚的脸皮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更何况若是江洄不来，无论是他还是林荀受的肯定不止这点伤。

医修给他贴完药，顺手又给江洄塞了张药方，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留下岑芥舟和江洄两个人面面相觑。

岑芥舟盼望着江洄能将他一个人留在这儿自己走掉，偏偏方才那医修临走还让江洄半夜盯着他些——这便是要江洄留下的意思了，虽然他不明白为何自己睡个觉还要人看着。

原本他讨厌江洄也好，绕着江洄走也好，都是堂堂正正的，毕竟他不欠江洄什么，江洄更不欠他什么，而今境况便大不相同了，江洄将他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帮他出了气还累得自己破了戒，于是他的讨厌便带了几分不知好歹的意味来。

江洄。江洄。江洄。如今想来，他一开始也是真心敬重他的，只不过这敬重夭折得太快，连一个夜晚都不曾挺过。

江洄多半也和李越赵明行一样，觉得他不配做弥若水的弟子吧。沧溟宗的内门弟子都要经过层层筛选，即便是这样，能被六位真君收为弟子的也少之又少，而他连一轮考核都不曾受过，便直接成了掌门弥若水的关门弟子，虽说拜师收徒讲究机缘，像他这般运气好的也不是只有他一人，但真要叫其他弟子心里没点芥蒂，也是不可能的。

归根结底还是他不争气。他的课业和修行虽然在明知堂名列前茅，但若要放到观镜堂，也不过是中游罢了，更遑论和江洄这样的天才相提并论。

只有像江洄这样，才能堵住旁人的嘴。岑芥舟无望地想。

可这整个沧溟也只有这么一个江洄，和他一样，说得轻巧，做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江洄熄了灯，在岑芥舟隔壁的床榻上和衣躺下。只有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中，岑芥舟才会放任自己望向他。

“师兄。”他声音细小宛若蚊蚋。

他并不指望江洄会理他，但江洄却又实实在在地应了：“怎么？”

“抱歉。”

此言一出他觉得胸口郁结的那口气松快了些许，反正现在他看不见江洄，江洄也看不见他，倒也省了不少不知做何表情的尴尬。

“我是不是不该跟着师尊上山？”岑芥舟忽而觉得疲累。

“不必质疑师尊的决定。”江洄道。

“我也不知道师尊看上我哪点了，我没有多好的天资，也没有多高的悟性，只凭着师尊的怜悯，便到了这个我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岑芥舟喃喃道，像是在问江洄也是在问自己，“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呢？”

江洄没有回答他，许是不知如何答，许是不屑于答，许是已睡着了。岑芥舟却半分睡意也无，他原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在沧溟的生活，也不再去回忆已然模糊了的、上山前的孤苦流离，却在这一夜再一次感到不切实际。

他感觉自己时至今日，依然是一个无根的浮萍，除了随波逐流外无能为力。

岑芥舟闭上眼，门外传来过路弟子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在这暗夜里无端为他增添了些许实感。最迟后日，他们便该去法华真君所在的衡断山领罚了，会是什么惩罚呢？弥若水知道了会怎么想，他的同窗们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盘桓了许久，最终还是随着他最后的意识散去了。

两日后，衡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