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不欢而散后,岑芥舟连着两日都没有见到江洄。
簪花大会赛程行至尾声,也不似前几日那般浮躁喧闹。全场仅余三十二名修士留存角逐,后续比试将集中在第一擂台依次进行,间隔的时间也长了许多。
三十二人分作两批,十六人抽场次,十六人抽对手,全部都是在第一擂台上的众目睽睽之下。
岑芥舟是抽时辰的那一批,乔芷衣站在他的旁边,沧溟宗走到这一轮的弟子只有他、江洄、乔芷衣三人,但这战绩已然是各仙门里独一份的斐然。
乔芷衣昨晚大概是没睡好,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倦意,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往日里她素来是明媚爽朗的,今日那股勃勃生气却显而易见地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恹恹。岑芥舟疑心和周继川那事有关,乔芷衣摇摇头,并不愿同他多话。
这两日他不曾听到周继川的消息,也不见有人谈论。想来大多数人都觉得在擂台上受伤不是大事,甚至不足挂齿。他原以为这事情便能就此翻篇,如今看乔芷衣忧心忡忡的模样,恐怕还有些麻烦在后头候着。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原本是顶好的天气,却总透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岑芥舟的指尖在签筒内搅了搅,捻上根签觉得心头惴惴,换了一根仍觉不妥,只得咬咬牙将那签提溜了上来。
——第二十八场。
这个位次将近场末,看似空余大把时间调息备战,实则不过是一场漫长磨人的煎熬。
他心下一叹,只得祈愿自己的对手能温和些。虽然能走到这倒数第五轮的修士一个也不会是等闲之辈,但只要不是郑决麟江洄那种顶尖翘楚,他也不是不能周旋一二。
这念头在他心中盘桓,还不曾完全落下,便见一道熟悉身影逆着天光缓步走来。
眉眼昳丽,神色冷淡,正是江洄。
岑芥舟的心顿时沉入谷底,几乎要被绝望淹没。他和江洄交手这么多次,就没有赢过哪怕一场,不过是每一次的落败快慢不同罢了。
他眼睁睁瞧着江洄在距他两步之遥的位置站定,眼睁睁看着江洄将那签子递过来,他手指微动,刚准备去接,却见江洄将那签子朝他身侧撇了撇,目光落到乔芷衣身上,声线无波无澜:“师姐,不巧。”
乔芷衣眼中疲色更浓,扯起嘴角笑了笑,手指轻轻攥了下袖口,复又松开:“看来我要止步于此了。”
岑芥舟紧绷的心弦松懈下来,虽然这样想对不住乔芷衣,但是他一点也不想在簪花大会的擂台上碰到江洄——半点也不想,他一想到要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下被江洄打败,沦为众人给江洄欢呼喝彩的养料,就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呼吸都滞涩几分。
然而他这气还没有松下多久,就被一道轻佻张扬的声音重新拎住了后颈皮。
“嚯哟,师弟——”
只见郑决麟立在不远处,随手将那根签子转出一圈圈圆润残影,而后献宝似的向岑芥舟递了过来:“师弟,不巧。”
签子上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工整,赫然是“岑芥舟”三个大字。
天光晃眼,岑芥舟看得发晕,只得闭了闭眼,声音也虚浮起来:“第二十八场。”
“我们是二十九场。”乔芷衣身心俱疲,也察觉到了来者不善,只丢下一句话就默然离去。
郑决麟闻言笑意更盛:“那可太巧了,我们下擂台后,正好一道去寻你师兄——怎么样呀师弟?”
他说着便抬手要去拍岑芥舟肩头。
他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便骤然攥住了岑芥舟低垂的腕,力道干脆利落,将他一把拽到了身后。
江洄半侧过身,将岑芥舟挡在了身后,遮住了那道玩味的视线。他眸光泠泠似剑,语气淡漠疏离:“他与你并不相熟,你也不必这般称呼。失陪。”
岑芥舟全程懵然,就这么迷迷瞪瞪被江洄牵到了台下。
他自郑决麟出现起便全身发凉,唯独被江洄攥住的那截腕子如火灼烫。
这灼烫从他与江洄皮肉相贴的位置一寸寸攀上去,漫过小臂,漫过肩颈,最后竟是燎得他的心都灼热发烫,清风拂过,久久不歇,直至燎原。
只可惜这灼热带来的东西大多说不清道不明,唯有一抹尖锐刺痛,清晰入骨,如影随形。
江洄牵着他跳下擂台,江洄牵着他走出人群,江洄牵着他到了演武场檐下边缘,连喧嚣也沉寂的地方。
江洄松开了手。
江洄的手是清瘦的,骨节分明,加之方才攥得太紧,是以岑芥舟的腕骨上都被箍出了淡淡的红意,在瓷白的皮肤上分外惹眼。
他掌心滚烫骤然抽离,岑芥舟腕间一空,薄汗沁在空气中,接踵而至的就是凉意。
岑芥舟想要开口,可那日窘迫尚且历历在目。站在江洄的角度全然就是他在无理取闹,他知晓自己的错处更大,但多年委屈梗在喉头,并不仅仅只是轻飘飘的别扭。
说到底,闹脾气的是他,放不下的是他,心绪不宁的是他,画地为牢的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