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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草心（第1页）

白天赶时间，他们并没有对刚刚死了娘的哑女表示安慰，就急着赶着让人家千里迢迢带着他们去找那破庙，如今想来简直是铁石心肠，分外可恶。遂趁着时候早，去隔壁镇子买了吃食衣裳给她道谢赔罪。

哑女对衣裳兴致缺缺，对吃食却颇为热切。她坐在草屋前的一个土堆上，左手拿着勺子不停舀粥，得出空来的右手便捏着枚小笼，见缝插针地往嘴里塞，见一时半会儿难以咽下就再喝口豆浆，也不管什么甜的咸的，混在一起一股脑儿统统嚼碎了吞进肚里。

岑芥舟一开始还絮絮叨叨朝着她道谢，见她忙得头都不抬，遂识趣闭嘴。待到她将一碗肉粥、两碟小笼、三个菜包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了，才再次开口：“吃饱了吗？”

哑女餍足地眯了眯眼。

“吃饱了就动一动，省的积食。”许是因为二人命途相近的缘故，岑芥舟对她总带着几分老妈子般的慈爱，“昨日实在是时间紧急，今日我们便一起挑个地将你娘葬了罢。”

昨日哑女自己饿成那样，都不忘了要掰大半块给娘，可见母女二人感情十分深厚。岑芥舟原本就做好了哑女拒绝甚至是哭泣的准备，见哑女仍坐在那土堆上不曾挪窝，便又苦口婆心地劝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就是再不舍，也得让她入土为安。”

哑女摇头，伸出黑瘦的手指指了指草屋，又指了指屁股底下的土堆。

岑芥舟不解其意，只得思忖着如何换个更委婉些的说辞，好让哑女接受。抬眼却见那不知何时立起来的烂门板正被风吹得摇晃，最后不堪重负，再度摔到了地上，露出门后黑黢黢的内里——这回是真的空无一物了，死去的刘寡妇连带着卷边的草席，全都不翼而飞。

岑芥舟愣了片刻，目光颤颤巍巍，落到了哑女屁股底下坐着的那个土堆。哑女见他终于上道，顿感十分欣慰，遂拍拍那土堆以表认同，拍完后还讲究地抹去了手上的灰。

岑芥舟：······

他花了半晌才堵着声找回了神智：“话说回来，你是如何跟着莲芝一路找到那庙，还能自个儿跑回来的？”

哑女比划了几下，动作又快又密，岑芥舟看得一头雾水，便知晓从哑女口中得到完整的答案难如登天，只得凭着自己的猜测去问：“你娘认不认识莲芝——阿福阿宝的亲娘？”

哑女点头。

“是她让你去接近莲芝的？”

哑女摇头。

“只是碰巧看见？”

哑女抿抿唇，转过身去。

岑芥舟也知晓自己问得太急，况且真相也已经凑了大半——被同一个人掳到同一个村的刘寡妇和莲芝因为同病相怜而有了联系，刘寡妇让哑女盯着莲芝，以便万不得已是能有个照拂。再深的便溯不得了，刘瘸子死了，刘寡妇死了，莲芝也死了，哑女一来年纪小，二来开不了口，能让他们探寻到这些已是不易。

刘寡妇死后，哑女便不再只是哑女，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好在她伶俐聪慧，对于灵气妖气还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踏入修行与她来讲，大抵也不是难事。

沧溟宗每年都要开山挑一批新的弟子，若是哑女去参加，即便夺不了头名，跻身前五十，当一个内门弟子还是没有问题的。刘寡妇尸骨未寒，他虽然知道如今提出要哑女离开对她来讲过于残忍，但他和江洄今日便要回程，再不说也来不及了：“你今后若没有别的打算，随着我们回沧溟怎么样？碰巧今年沧溟宗的弟子大选没多久就要开启，你若能选上，今后温饱便无需挂心。”

谁知哑女听了，既没有对衣食无忧的欣喜向往，也没有对离开故土的迷茫感伤，灰黄的小脸空了半晌，眼里漫上的东西被岑芥舟看得分明——这种眼神这两日他看了太多，分明就是恐惧，蚀骨入髓的恐惧。

她从土堆上跳了下来，一溜烟躲进了草屋，还顺手立起了半块门。

岑芥舟以为她是在怕那邪修：“你天资聪颖，通过大选轻而易举，况且和布阵害人的邪修不同，我们是······”

他话音未落，剩下的那块门版也盖了上去。

“她心结未解，你说再多也是无用。”江洄见他手足无措，沉声道，

岑芥舟望着那扇合拢的门，默了良久才动身，在门下的裂口里塞了一小把碎银。

风从屋后灌过来，那门板晃了晃，复又合得更紧。他听到屋内传来一点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多半是那只被她用作讨饭的碗被踢倒了，碗沿磕到了地面。

他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没有新的动静，才缓缓起身。

“走吧。”

他们离开柳溪村时天色已然大亮，晨光越过天边连绵不绝的山峦，均匀铺洒在了大地之上，在村口那几棵歪扭的树后留下了斑驳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