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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痕（第1页）

岑芥舟这一觉睡得手脚冰凉，极不安稳。

禁闭室积年累月见不得光，蚀骨的阴冷似是能从石缝里透出来。岑芥舟本就穿得单薄，只觉得蜷成一团也攒不住丝毫暖意。

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梦是醒，迷迷糊糊地觉着是在梦境，浮沉间却觉得眼皮重若千钧，像是被潮水抛起又落下，又一路送上了云端。

自己是谁已然忘却，眼前是谁却是不知。

他听到了哭号，远远地传过来，他听不出是谁的，心却好似要被那哭声挖空。那哭声越来越轻，直到最后化作了低低地抽泣。他恍惚间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焦黑，定眼一瞧才发觉那分明是淤了不知几层的血。

天边泛着令人不安的红，他总未见过如此可怖的日出。光线漫上来，断壁残垣在这晨光里沉默伫立，横七竖八的尸体交叠着散落其间，弯折出不可思议的弧度。

这也是惩罚的一种么？怎的从未听人提及过？这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岑芥舟自认从小便见惯了在这红尘之中挣扎失败而沦为的尸身，甚至他自己也无数次即将成为其中的一具，可即便如此，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触目惊心。他想闭上眼不去看，这不知是幻境还是梦境的世界却由不得他，非要逼得他去看，去听，去感知这铺天盖地的痛苦与绝望。

他又一次被这梦境抛起，这次他看到了一条湍急的河，河水脏污，裹挟着泥沙和残肢呼啸而过。不忍与恶心在他胸中翻滚，就在此时，一只尚有生机的手在河岸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溃烂，白骨凸起，但还是不服输地痉挛着，像是生而为人最后挣扎与呼救。

得救他！得救他！救救他。。。。。。

岑芥舟想要一跃而下，想要去将那只手握住，将那个还未走到陌路的人拉起来，离开这条吞人性命的河，离开这个血海铺就的炼狱，但他纵然使出全身力气也动弹不得，他没有实体，他悬在天际，他一无所有，他无能为力。

他看着那只手逐渐僵直，连颤抖也一点点沉寂，他感到了喧闹，过了许久才发觉那喧闹中也有他自己的哭叫，尖利，嘲哳，不堪入耳。

然后一切便静了下来。

他感到自己正坐在一辆疾驰的马车中，在山林的歧路上行走。那马车极小，他身边还坐着一人，每当颠簸，就难以避免地会有地方磕到马车上，闷闷的痛。

呼吸间尽是焦糊的味道，他看到了自己的手，血迹斑斑之上还蒙着层黑。他忽而感到畏惧，而车帘也在此刻掀开，于是那如血般的天幕便映到了他的眼里，就好似身后参天的业火是从天际一路烧过来的一般。

马车猛得一颤，将岑芥舟整个人颠得往前栽，撞上了身边那人的肩，那人似是在说话的，只是他不曾听清。

一柄羽箭从马车后壁探出，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擦过去，钉在了他身边的车窗之上。

他吓得无法言语，身边那人将他拉过来，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双眼。

“别看了。”那人的声音是稳的，手却在发颤。

随后焦味散去，灼热也散去，他立在血河里，手脚冻得像冰。

黑云压境，天地恸哭。

这也显得那抹白来得格格不入，却恰合时宜。岑芥舟定睛一瞧，见到了个瞧不清面目的男子，身形颀长，白衣猎猎。他不曾束冠，一头青丝便由一道窄窄的布条草草绑在脑后，任凭带着腥气的风将发丝吹得翻卷。

他手中拿着剑，那剑的剑身长而细，剑刃同他的衣裳一样，是泠泠的白，只在顶端缀着些殷红，那是即将坠落的血珠。

那男子成了这茫茫血海中唯一挺立的一根君子之骨，他一来，便有遮天的邪魔翻涌而上，将他围了个密不透风。岑芥舟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也不管有没有用，声嘶力竭地喊了句小心。

那男子不曾听到，但他的剑已然应声出鞘，只此一剑，便将那密不透风的暗色拦腰斩断，裂隙仍是渺远的白。

那裂隙从从发丝般纤细的一道纹，转瞬之间便扩大到了天地之间，将那些肮脏的、丑恶的、痛苦的、绝望的人或鬼悉数吞噬了，岑芥舟眼前唯独只留下了白，不着边际的白，拯救一切的白。

那人会是谁呢？五感再一次远去时，他朦朦胧胧地想到。

接下来的一切便如浮光掠影了，那男子上了一座极高的山，消失了片刻后将那山上蜗居的东西统统斩于剑下，并在这山上就此安了身。他的名号一传十，十传百，不断的有人上山拜访，他也来者不拒。

他逐渐不再是孤身一人，而山下的人间也逐渐不再是阎罗地狱。最终他们杀尽了这世间之恶，一同回到了那座山，于是那山上便起了万丈高楼，于是那山上便有了嬉笑怒骂。

那男子仍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在众目睽睽之下提笔写了二字，起承转合间尽是意气，墨迹未干，便有了满堂相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