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青川直起身,目光迎上那双写满期待与焦灼的眸子,声音平稳温和,刻意放缓了语速,安抚着眼前人的情绪:“在客房,歇下了。”
他看到李倓眼中光芒一紧,立刻又补充解释道:
“殿下他刚到不久,一路舟车劳顿,有些乏了,用完晚膳后,便早早歇了。”
“歇了……”李倓喃喃重复,眉峰蹙起,眼底灼亮的光芒黯淡了一瞬,流露出浓浓的失落,可随即又被更深的体谅与心疼覆盖,轻声自语,“是了……这么晚了,一路奔波,他定然累极了……”
他像是说给池青川听,又像是说服自己。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池青川,望向门外沉沉的走廊,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低柔得近乎恳求,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带我去。”
李倓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维持住语调的平稳,“青川,带我去看看。我就……就远远看一眼,不进去,绝不吵醒他。”
池青川看着他,看着那双与李俶如出一辙的眸子里藏着的滚烫思念,心尖微微一软,再无半分迟疑,郑重点头:“好,主上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穿过九曲回廊。廊下灯笼高悬,暖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两人身影长短交错。夜风微凉,拂过庭院里的修竹,发出沙沙轻响,更添静谧。
不多时,便走到那处幽静的院落前,院门虚掩着,里面黑沉沉的,只有廊下悬挂的两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固执地驱散着黑暗,像是在默默守护着屋内安眠的人。
李倓在院门前猝然停住脚步。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微颤,似是在积蓄面对什么的勇气,又像是在平复过于剧烈的心跳。然后,他才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推开虚掩的院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走了进去,脚步放得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甚至连庭院中泥土的微尘都未曾惊动。他径直走到主屋的窗前,停下。
窗纸是特制的云纹宣纸,透光而不透明,只映出屋内一片朦胧的暖黄光晕。隐约能看见床榻的轮廓,一道清瘦的身影侧卧着,面向里侧,墨色长发如瀑铺散在素色枕上,随着平稳轻微的呼吸,肩背有着极缓的起伏,安静得像一幅沉睡的画。
只是这样一个模糊的影子。
李倓只觉得眼眶猛地一热,滚烫的泪意瞬间涌上,鼻尖酸涩发胀。他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望着窗上的光影,不敢有半分动作。多少个日夜的悬心吊胆,多少次噩梦中惊醒的冷汗,那些压在奏折山下的恐惧与不安,那些强装镇定的日夜,在这一刻,都被这窗纸上宁静的光影悄然抚平。
皇兄在这里,平安地睡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温热的暖流,缓缓淌过干涸已久的心田,填满了所有的不安与空洞。
他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夜风再次拂过竹叶,沙沙声反复响起;久到池青川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忍不住用气声低唤,生怕惊扰了这份失而复得的安宁:“主上?”
李倓仿佛骤然惊醒,他极轻、极慢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带着如释重负的微颤,也带着一种终于找到归处的、沉甸甸的满足。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窗上的光影,像是要将这画面刻进心里,然后才缓缓转过身。
“青川,”他面向池青川,声音压得低而稳,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托付与信任,“好好照顾他。他……若有什么需要,或是有任何不适,无论何时,立刻传信给我。”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很重。
池青川迎着李倓的目光,神色郑重,颔首应下,没有多余的话:“主上放心。青川明白。”
李倓似乎还想再叮嘱什么,嘴唇动了动,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那扇映着暖光的窗户。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是化作了沉重而了然的点头。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怕再多看一眼,就再也挪不动离开的脚步。
“我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宫里……还有奏折没批完。”
池青川看着李倓明显清减了的面颊和眼下的青影,没有多劝,只是微微侧身,让开道路,低声道:“主上慢走。殿下这边,一切有我。
李倓不再犹豫,狠下心肠,伸手探入怀中,再次取出传送符箓,指尖内力微吐,便要注入——
“咚!”
一声闷响,突兀地从那间静谧的主屋内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物体摔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清脆又惊心。
紧接着,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衣物摩擦、被褥翻动,混着极轻的低喘,打破了所有的安宁。
李倓捏着符纸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灭顶!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