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只管开药就好。胃受不住——我忍着。吃不下东西——我硬吃。只要能看见,旁的都不必在意。我不想等到琛儿五岁、六岁、七岁,我还在摸他的脸,还在问他‘你长什么样’。我想亲眼看看他。”谷主看着这个年轻人攥住自己袖子的手,苍白消瘦,手背上青色筋脉隐隐可见,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想起那日初次诊脉时,他也是这样攥住自己的袖子,说“如果治不好,别告诉陛下”。这个年轻人从来都是这样——把所有最坏的结果都提前吞下去,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只为了不让守在殿外的那个人失望。他把枯瘦的手指轻轻覆上沈卿鹤的手背,拍了拍,力道很轻,掌心却是温热的:“好。老夫尽力。只是王爷的胃——老夫会在方子里加几味护胃的药,但能护住多少,老夫也不敢保证。”“先生只管开药就好,旁的不必在意。”沈卿鹤的声音又恢复了平稳,只是手还没有松开谷主的袖子。谷主点了点头:“老夫记下了。明日开始换新方子,会比现在的更苦些,药性也更烈。王爷要有心理准备。”沈卿鹤微微点了点头,松开了手。谷主拿起针囊和药瓶转身往殿外走,走到殿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了顿。殿门边站着一个人,杏黄龙袍,白玉冕冠,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萧瑾瑜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对谷主点了点头。他的眼眶有些红,却硬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谷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背着药箱走了出去。萧瑾瑜站在殿门口,看着床榻上的沈卿鹤。沈卿鹤正偏过头,朝殿门的方向微微侧过来。他大约是听见了方才那极轻极短的衣料摩擦声,轻声问道:“瑜儿?”萧瑾瑜没有回答。他走到床榻边坐下,伸出手把沈卿鹤的手从被褥上轻轻拿起来拢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冰凉,手指轻轻蜷着,他低下头,把这只手贴在自己唇边。哥哥方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哥哥说要彻底恢复,哪怕胃受不住。哥哥说不想再错过了,想亲眼看看琛儿。哥哥说只要能看见,旁的都不必在意。这个人是他的哥哥,也是他的结发之妻。从三岁起便在他眼里,从十五岁起便在他心里。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疼了不说,苦了不说,委屈了也不说。连想亲眼看看自己的孩子,都要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像是怕给任何人添麻烦。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沈卿鹤的掌心里,肩膀微微发抖。沈卿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蜷,摸索着覆上他的脸。指尖从他的眉骨慢慢滑下来,滑过眼尾,滑过脸颊,最后停在他的唇角。那里是往下弯的。他把拇指轻轻按在那里,一点一点把那个弧度往上推了推,声音很低很柔:“瑜儿,哥哥没事。只是换一副方子,多喝几碗药。从前在边关,什么苦没吃过。”萧瑾瑜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窗外老槐树的槐花正扑簌簌地落着,落了满廊淡淡的香。他把哥哥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上,守着这个人。窗外的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了沈卿鹤满身斑驳的金。好转沈卿鹤的眼睛在谷主的银针和汤药下,一日一日地恢复着。从最初那一点点模糊的白光,到能感觉到有人在眼前走过时晃动的影子,到如今他偏过头去,已能隐约看见萧瑾瑜坐在床沿时那团杏黄的轮廓。可他的胃也被一日一日的汤药磨得千疮百孔。谷主的新方子药性极烈,对眼睛是良药,对胃却是毒药。起初他只是胃口不好,吃不下几口饭;后来每回喝药都要强忍着一阵阵往上涌的恶心;再后来每咽下一口粥,不过片刻便会吐个干净。整个人迅速地瘦了下去——颧骨凸出来,锁骨凹下去,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手背上青色的筋脉愈发分明。可他的眼睛确实在好转,谷主说,再过一个月,也许就能看清人的轮廓了。这日,萧瑾瑜端着药碗坐在床沿上,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送到沈卿鹤嘴边。沈卿鹤靠在软枕上,低头喝了一口。药汁刚入喉,他的眉头便猛地蹙起,手捂住嘴,整个人伏在床沿上剧烈地干呕起来。萧瑾瑜慌忙放下药碗去拍他的背,一下一下顺着那硌手的脊骨,眼眶已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