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正埋着头,一份份仔细翻阅,这些供状他先看过,再交于绣衣使拿去核对。他的侧影浸在晨光里,轮廓被浅淡的日光勾勒得异常柔和。隔着一扇半敞的轩窗,也才刚从外面回来的谢凛恰好瞧见了这幕,只见沈衍缓缓抬手,那手在半空中滞了一下,随即按上自己眉心,他似乎有些累,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意。谢凛静静望着,是了,一夜未眠,换谁都会觉得累。正巧,燕七进来了,他端着一盏泡好的浓茶置于沈衍手边,沈衍端着喝了,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纸面。谢凛见状,微微皱眉,随即伸手招了尉迟峰,低声嘱咐了几句。尉迟峰领命,快步离去。供状看的越多,沈衍的眉头就越深,这并州官场果真是一潭黑水。这些官员被分别看押,无从串供,加之个个都想立功活命,供状便写得格外详尽冗长。沈衍一个个翻过去,发现除去寥寥数人尚算清廉,余下大多都是不折不扣的国之蛀虫。尤其是冯成和司马方,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将罪过推给别人。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供状也看的差不多了,张谦劝道:“王爷,先用些早膳吧。”沈衍颔首:“都别忙了,先用饭。”侍女们捧着食盒鱼贯而入,盒盖方启,一股辛香味扑面而来。沈衍抬眼望去,发现这辛香味来自早膳中一碗粥状的食物。“这是什么?”侍女恭敬的回禀:“回王爷,这是五味羹,是侯爷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此羹用新鲜牛骨熬制,加粉勾芡后放入熟牛肉,豆腐,云丝等物,再佐以多种香料一齐熬制,方成这一碗。”燕七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坚决:“王爷早上喜食清淡,不喜油腻,这羹还是撤下去吧。”侍女正要端走食盒,谢凛却大步迈入堂内,“王爷这是看不上我叫人做的东西?”沈衍看着他,语气平和:“侯爷误会了,只是这五味羹里香料颇重,本王未必吃得惯,还是莫要浪费了。”谢凛直勾勾的盯着沈衍:“你不尝一口,怎知不合口味?”沈衍还没反应,燕七已按捺不住,怒道:“谢侯爷!哪有这般强逼人吃东西的道理?”燕七这样不给谢凛面子,谢凛却并未动怒,只是好以闲暇的望向沈衍,等他表态。昨夜才让人家帮忙,沈衍也不好意思才用完人就和人翻脸,他微一摆手,吩咐道:“燕七,张大人,你们也先去用饭吧。”燕七还有些不愿离开,眼神凶恶的盯着谢凛,张谦却是个极有眼色的,当即躬身一礼,半拉半拽地将燕七带了出去。才走到回廊处,燕七便一把甩开张谦,愤怒道:“你拽我出来做什么?怎么能让王爷和那厮单独待在一起!”张谦心说,你不在的时候两人也没少待。他扶着额头,满脸无奈:“燕七,我真不懂你这个脑子,是怎么在王爷身边待到今天的?”燕七十分不服:“你什么意思?难道谢凛想杀王爷不是事实?”绣衣直指里个个都是人精,所以面对燕七,张谦觉得他简直傻的可爱:“谢凛回京多久了?”燕七没好气道:“两个多月了。”“对呀,既然都这么久了,你还不明白吗?假如谢凛真要杀王爷,那这段时日,尤其到了并州之后,他可以下手的机会还少吗?可王爷至今安然无恙,你觉得是因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你我吧。”听完张谦的话,燕七沉默了。确实,自那晚他和谢凛交过手后,他清楚的意识到,他也许可以和谢凛打个平手,但他绝对不可能胜过谢凛。而且若是真的以命相搏,自己绝难占据上风,更遑论护沈衍周全。张谦循循善诱:“燕七,为人处事须懂得变通。他们确实有着血海深仇不假,但这也不代表他们不能成为……”他略作停顿,寻了个恰当的词,“知交,你明白吗?况且,这份血海深仇说不定那天就消失了呢。”燕七脱口而出:“怎么可能,谢凛可是亲眼看见王爷杀了谢相。”张谦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人家谢侯爷可不是你……”屋内,谢凛已经自顾自地在沈衍对面坐下,沈衍盯着面前那碗色泽浓郁的五味羹,迟迟没有动作。他倒不是怕谢凛下毒,只是他自幼饮食清淡,王府的早膳更是力求清雅,这般辛香扑鼻的早膳,于他而言算是头一遭。谢凛坐在不远处,慢条斯理地饮着茶,大有一副不看着他吃完便不罢休的架势。沈衍没办法,拿起瓷勺,舀起一勺,迟疑片刻又放下,如此反复几次后,终是认命般将那勺羹汤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