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省X镇。边检处人潮拥挤,大街上阳光曝白。
穿过五六条潮湿小巷,人声鼎沸的赌馆和小吃街后,一扇退色红木门半开着,往其中望,可以依稀瞥见垂落布帘后的人影。
布帘后的空气静谧,电流声细微作响。
几十根细针同时刺入真皮层,年轻的,白皙的皮肤以缓慢的速度浮上红肿。彩墨会随着血液浸入身体,形成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彻底抹去的印记。
除了这样物理意义上的伤痛,或许没有任何事情能在人身上永远留痕。即便是这东西,也会随着时间而模糊边界。红英落灰,隼目浑浊。心上人不欢而散,名字笔画洗不干净,沦为讨人嫌的脏东西。
这是间光线昏暗的工作间,屋内挂着的小黑板上用粉笔画了只活灵活现的老鼠,上书“阿九文身”,宿九曾想在后面加上“工作室”三个字,但总觉得太装逼也不好,和他质朴的气质不符,也就作罢了。
屋内虽逼仄拥挤但不显得杂乱,工作台面上各色消毒和绘制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纹身机待在最角落里,工作时才会打开的高流明顶灯此刻已经熄灭。于是一侧墙上挂着的各色面具在暧昧光影里颇有鬼气森森的味道。柜台里大约是装饰和展示用的彩墨瓶,按色阶摆了满满一侧,另一侧玻璃上贴的是示例图,大多是些云纹鹰隼花朵之类。
创口涂好凡士林又仔细耐心裹好,老板起身去给顾客打包药物,嘴里叮嘱着些不能见水注意忌口之类的琐碎事项。顾客是个二十多岁模样的女孩,纹身的位置在小臂上。这会儿她正伸手逗柜子上玻璃箱里的两只灰鼠,一个耸动着鼻尖追她的手指尖,另一个懒洋洋地趴在角落里啃老板雕出来的木头造景磨牙。
她的伤口结痂再痊愈后,将会是乌黑的两个端正唐楷字。
“长生”。
只是一个下午的功夫,外面天气突变。又在下雨,瓦檐下水滴成幕。
没人会在艳阳天出门带伞,她在屋檐下望着雨幕。过了一会儿,下定了决心一般,戴上外套的兜帽,她很快消失在雨帘中。
那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
女孩带着他刺的“长生”消失在了全善岭上。
“阿九纹身”在一个嘈杂的边城小街区上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与对岸的异国小村庄只隔着一座桥,离景区还不算远,有时也有不少游客过来。这会儿是夜半,烧烤摊旁各色语言掺杂着烟气熏人眼鼻,一旁水果摊收摊后留下的坏芒果和榴莲引得大头苍蝇盘旋。
这已经是从山中回来的第七天,酒精和荤腥已经彻底把他洗经伐髓,打回一个生活习惯很烂的大龄男青年的原型。在山中那几天,他返璞归真,一度觉得平心静气,甚至怀疑皈依佛门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回到凡尘的三个小时后,冰块晃荡着撞击玻璃酒杯的愉悦声响就让他彻底忘了那个不着调的念头。
持边民证过境很容易,他穿过那道桥,大约走了一两公里就看到了那团混乱的霓虹灯光晕。杂乱招牌错落无方,浴场饭馆特产商店都拥簇在这几栋大楼间。最中间,也最醒目的是几乎占据了整栋十五层高墙面的,崭新曜目的大字横陈着,“翡翠藤”。
这是从南邦到红角港口最大的一个赌档,已经活了十余年。蛇鼠喜欢盘踞的地方,总是干净不到哪儿去的。不过,四通八达的洞窟,自然也是消息集散中心。
一楼和地下室大厅里无差别地欢迎所有赌徒。宿九很快融入了拥挤喧闹的人群中,烟味儿和香水味儿掺杂着很是难闻。来这儿消遣的多是过把瘾的好奇游客,生人面孔很多,宿九在吧台上点了杯低度数的果酒,摆着没喝,百无聊赖地望着玻璃反射的灯光出神。
样貌艳丽的调酒师曲起手指敲了敲他眼前的玻璃面叫他回神,给他使了个眼色,宿九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黑衣的青年正站在喧闹的人群里,和那天在码头上一样,简单利落的装束,和一旁的人没什么不同,但却总叫人觉得格外洁净。
“死的是北山帮的人,倒也不冤,老天开眼了这是。”
三楼包厢里死了个人,刀伤,很是利落的一刀毙命,连血都没泼溅出多少,因此也不显得凄惨。
外人很难想象,那个人群中沉默的,安静的,甚至显出些许瘦削的人就是那个下手凶狠果决的杀手。
监控显示一个身着这儿侍者制服的青年推着餐车进了那件房间,镜头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脸。十分钟后,他原样返回,餐车上的酒和食物留在了房间内,一同留下的,还有一个双目瞪圆的男人尸体和一扇破了的窗户。
监控只拍到他推着餐车走向了监控死角,宿九猜他的刀藏在了餐车的桌布下面。
这儿是北山帮的地盘,敢在这地方动他们的人属实是很无法无天。好在死的人只是个外围跑腿的杂碎,上面的估计是不愿意让这消息传出去影响客流量,也就压了下去,除了赌场里目睹的几个工作人员,几乎没人知道。
谁能想到,那个嚣张的杀手就在一个小时内,甚至就在这栋大楼里已经金蝉脱壳,换了身衣服,若无其事地混迹在人群里。
他并没有立马离开,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毕竟灯下黑,仓促逃走才更引人注意。或许又是……在等什么人。
他的赌技和运气实在太烂,手里那一堆筹子就跟喂公园里锦鲤似的一把把洒下去收不回来。可他脸上没有一点懊恼,他大约是第一次接触这些东西,那细微的眼神变化竟然是带着天真的新奇,似乎看着大鱼吞噬掉手里的饵料连个泡都不冒一下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宿九穿过人潮朝他走过去,赌桌上呼和声热烈起来,这次赌桌中心堆的筹码很高,金灿灿的代币摞了一小堆,看热闹的,急红眼的,浅试一下手气的,所有的人都在祈求幸运女神眷顾自己。
宿九摁住千桑正要推出筹码的手腕,带着笑意道:“押左边。”
他靠得很近,这已经是个会令人感到冒犯的距离,说话时吐息就在耳边,因此,旁人绝听不到他们的耳语。千桑微微侧脸回首看他,澄明的眼中有淡淡的疑问和估量。
“听我的。”
犹豫了一两秒后,他选择听了宿九的建议。
一大把骰子来回滚动,赌徒们的喘息声越来越大。盅盖啪嗒揭开,屏幕上结果一亮,有人欢呼有人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