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荧浮浮的光下,两人的影子几乎重合。
搁置往事的默契被一人打破,佯装的平静就再也无法维持下去。
“为什么一定要追过来?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杀了方佑远的凶手就是我。
“是的,我从一开始就认出你来了。”
从码头上的重遇开始就认出你来。
做梦都忘不了你的这张脸,多漂亮啊,多有欺骗性啊。
“那么,你在等什么呢?”
为什么一直不动手,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动手?
“我要看到真相。你会带我去的,对吗?”
他必须死的理由是什么?那个“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们又凭什么能使无数人无声无息死去?
宿九的气息很近,就像那天在赌场里一样。千桑想,他习惯于面具,若无其事的,带着笑意,用着亲昵的语气,哪怕心里满怀的是经年的恨意,就像眼下这样。
“好,我带你去。”千桑看着石壁上自己的影子:“放开我。”
他感觉到宿九似乎是在身后轻笑了一声:“放羊的孩子说第三遍‘狼来了’的时候,就没人信了。”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被放开了。
手腕上猝然一凉,那是那副手铐。宿九手上灵巧地把玩着这东西,开合甚至连钥匙都不需要,咔嚓两声把两个人的手腕锁在了一起。
“走吧。”
他轻快地说,仿佛刚才凝滞的沉重氛围才是幻觉。
千桑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锁起来的左手腕,无言,拾起了自己的双刀。
再次出发,两人并肩往前走,自顾自沉默着。
这一路经历了太多事情,他们彼此都不再有伪装和试探的精力。
只是,这会儿千桑却感觉洞中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死寂了。滴水声,风穿越石窟缝隙的呼叫,窸窣的虫鼠爬动声,像是一切都醒了过来,又像是宿九把这些声音从洞外带了进来。
越往深处走,石窟不见狭窄,反而越来越广阔。荧蓝色花朵密集盘踞在蜿蜒的藤蔓上,藤蔓像是蛀空了这山洞。
约莫走了半个小时,两人已经不再需要光源。攀爬在石壁上的花朵已经变得耀眼刺目,抬头看上一会儿就会眩晕不适,更别说仔细观察。
沿着这条青色光铺就的洞穴,他们一路走下去,也逐渐发现了人活动过的痕迹。
那是一块石碑,静静立在石壁之前,倚靠着潭水。
石碑后是一道通往更深处的小径入口,因而,这块石碑竟像是一个沉默无言的守门人。
如同山寺里那整面墙上的经文石刻一样,它能看出明显修葺过的痕迹,虽然整块石碑已经被洞窟中水流侵蚀得残破,藤蔓也钻透石缝而出,但碑文仍然十分清晰。
千桑也是初次来到这儿,借着宿九照亮石碑的火光,同他站在一起细细阅读这碑上的文字。
出乎宿九意料的是,这并不是经文,仿佛只是一则关于“中夜”的历史记载。
“会昌法难后,先师静尘于菩提树下夜梦末世之景,醒时双目泪垂。弟子问之,答曰:三界火宅,诸苦煎逼;佛门慈悲,无助烧灼;众生垢重,如是我观。遂发渡世之愿,创往生法门:愿修行者舍身泥犁厄难,独承轮回重业;救拔有情随眠,引渡弱者极乐。”
这块石碑字体工整,虽然经年残破,但仍能看出骨力遒劲,法度严谨,这显然是一道有纪念与装饰意义的碑文。
而碑文不远处,横卧在小道一侧,上面依稀也刻有字文。两人蹲下去仔细看,勉强辨认出了上面的字,但其中大部分都已经被腐蚀掉,残文看不出具体的明确内涵。
“……虚实阴阳乱序……以此为界……尤罗邪花……以镇取鬼,御之,使其不可外蠹……后来者,不可入……切记切记。”
唯一明确的信息,也即“中夜驻在此地防止取鬼向外扩散”这件事情,是他们早已经知道的。再就是,这个人似乎是在提醒他们不要再深入。
这一小段文字旁似乎是署名:“中夜苦僧某。”
石碑上文字清晰有据,而青石上的叮嘱却模糊破碎。
两人看完后对视了一眼。
“那块石碑上讲的事情,是真的吗?”
宿九问千桑,毕竟对方才是真正中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