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总是在下雨。
千桑躲在小巷的屋檐下,凝望着雨幕。
眼前是一座爬满薜荔的矮墙,墙头不高,他站在这里能看到院子里面的情景。墙头上有斑斑驳驳的凹痕,那是曾经被碎玻璃密密麻麻插入的痕迹,经年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冷得厉害,胳膊不住发抖,拎着黑箱子的手打着颤。
雨越下越大,淋湿了他额前的头发和胸前的衣服。
眼看着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不再等待,从一串零落交错屋檐下快速走出这条街道,屋檐时宽时窄,落到肩上的雨时浓时疏。
这里去码头要经过一条无名小巷子,已经是夜间,这条小巷子破败幽黑,不远处有个小书店的店门正隐约泛出灯光。千桑脚步轻悄而迅速走过那间小店门时,侧脸看了一眼店门。店主大约是十分注重美感和生活情趣的人,旧画报被剪了贴在玻璃内侧,被其中光晕照出类似半透明灯罩的质感。
就这一瞬的功夫,不巧,有人正从里面出来。玻璃门向外开,一下子撞到他,他怀里的东西被撞出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哦,抱歉抱歉,我没看到有人。”
从里面出来的是个身材高而精瘦的身影,忙不迭地道歉,眼疾手快地蹲下去捡他掉在地上的东西。
这是个精致的木筹。
“给。”这人拾起木筹,刚要递给他,带着歉意说:“沾上水了,真不好意思,我拿屋里给你擦干净吧。”
千桑摇头,是没关系的意思,也是婉拒的意思。
但这人低着头看木筹,没注意到他静默的拒绝,抬头一看,又说:“哎?你怎么淋成这样。进来坐会儿吧,一会儿雨势小了再走。”
这人十分热情,千桑没来得及反应,半推半就被带着进入了屋里。
进来后发现这是间狭窄静谧的小旧书店,两边分别摆着高大的书架,杂错拥挤地堆着些泛黄的旧书卷。屋里头光源在最深处,是暖调的夜灯,一个流苏布艺沙发躺在灯光光晕里。屋内有佛龛,墙上挂着各色小饰品,稍显拥挤,这让整个店的氛围显得神秘而又有点温馨。
一进到屋里来,这种细密而带着热意的空气就迅速拢了过来,被湿袖子浸贴的小臂稍微好受了点儿。
“坐。”这个人随意招呼了他一句。
千桑看着他在屋内翻找东西的侧脸,他比自己稍高一些,借着灯光,能看出是处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年龄,不知道有没有成年。他的眉眼和鼻梁都很深刻,眼瞳幽黑,会有种逼人的锐气,但又被脸上一直带着的明朗笑意中和了下去。
即便是最南方的边省,到了冬月也是有凉意的,但他仍然只穿着件纯黑色的工字背心,肩胛和大臂线条鲜明,上面有深浅不匀的晒痕,几道细小疮疤,看起来颇有野生兽类般的力量感。头发大概是很久前漂染过,额头前有几缕头发褪色成灰绿。
他从门后的隔间里拿了纸巾出来,仔细去擦千桑那支木筹,好奇地放在手心里摩挲一两下,随后还给他:“很漂亮啊。”
千桑沉默着把它收回到衣服的内衬口袋里去。
他站起来去给千桑倒了杯热茶:“你是附中的学生吗?夜里别往这边跑了,这边挺乱的,外地人也多。那群小混混就喜欢挑你这种老实小孩下手。”
他叫自己小孩,千桑想,但他看上去并没有比自己大几岁。
千桑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屋内过于舒适的温度让他有点走神。
“哎?你是从红砖楼过来的吗?”眼前人忽然从千桑肩上拈下一片山茶花瓣。
红砖楼是指那座无名救助院,这儿周边只有那一座孩子的宿舍楼是红砖墙,上面漆印着一个“5”。千桑看着他手指间那片白色花瓣,心猛然一跳。
是的,他翻出来的那个窗户边的确有一株山茶花。
对方或许只是随口一问,但他脑子一片空白,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本能地摇头。
此刻的氛围有些奇怪。
这时推门的吱呀声打断了他们,有人探头进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身上穿着的是浅蓝色警服衬衫:“阿九,斓姐还没回来?”
这个被称作阿九的男孩应道:“嗯,说是让我给她看三天店呢,可能又往昔里厝那边去找书了。”
“该关门了吧,我回方叔那儿看看,一起呗。”
阿九看了看千桑,回那个人:“店里有人,等会儿吧。”
“行,正好我得买点东西,等下来找你。”青年撑伞离开了。
他们的几句谈话和提到的那个名字让千桑忽而一阵心悸,胸口有涌动的呕吐感,但那并不是从胃部中来,而像是穿透了骨骼和血管,流动在他躯体本身的某种东西。
他在不自觉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