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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声入巷（第1页）

几场夜雨过后，贵阳的夏意一点点褪去，秋天悄无声息漫进老城巷陌。

白日不再是闷得人喘不过气的燥热，风里掺上一层淡淡的凉意。老巷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慢慢染上浅黄，细碎落叶飘落在青石板上，人走过，鞋底碾过枯叶，发出细碎沙沙的轻响。

白砚的作坊小院，日子依旧按着固有的节律缓缓流转。

后颈贴过云南白药膏的酸痛已经缓和大半，他没有经常依赖膏药，肩腕的劳损，只能靠劳作间隙短暂的休憩慢慢缓解。院里几口粗陶染缸安稳置放在屋檐之下，蓝靛的发酵要顺应时节，入秋气温下降，染料发酵的速度也随之变慢，需要花更多心思照料。

每日清晨推开木门，第一件事便是检查染缸状态。掀开厚重木盖板，长木杆缓缓搅动缸内染料，观察泡沫的厚薄，闻闻蓝靛散出的草木气息。温度、湿度稍有变动，都会直接影响最后布料上色的成色，这是外婆早年反复叮嘱他的事，这么多年，他一刻不敢松懈。

木案之上堆叠着待完成的订单。有民宿定制的大幅蜡染挂布，也有客人定做的随身方巾。绘蜡、浸染、晾晒、漂洗，一轮又一轮循环往复。阿哈湖山水纹样的那一批布已经全数交付，新的空白土布一卷卷铺开，等待蜡刀落下，将世间风物镌刻其上。

秋日白昼在缩短，天光落得更早。往往下午五点过后，小院就已经半浸在柔和的阴影里面。墙根青苔依旧湿润，槐树的叶子渐渐稀疏，风一吹，枯黄的叶片盘旋着落下来，有的飘落在染缸边沿，有的落在摊开的白布一角，白砚干活的时候，会伸手轻轻把落叶捡开。

这天上午，白砚正在绘制一幅大幅的挂布。纹样一半是山城层叠错落的老巷屋檐，另一半糅合着儿时乡村山间的秋林。蜡刀浸过融化的蜜色蜂蜡，刀尖游走，线条或柔或刚。他沉下心伏案，一坐便是数个钟头，外界巷子里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薄雾，远远传来。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同于路人匆匆经过，脚步在门前停住，两下叩门声响起。

白砚手上把最后一段屋檐线条收完，放下蜡刀，起身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陆寻。

入秋之后他依旧常常穿梭在老城各个角落纪实拍摄，身上的外套换成薄款的深色工装，硕大的双肩包依旧压在肩头，包侧挂着相机，镜头露在外边。秋天的阳光柔和，落在他的眉眼，褪去盛夏晒出来的那一层浅黑。

“忙得怎么样？”陆寻目光扫过院内，看见绳索上悬挂晾晒的几块半成品蓝布。

“还算顺利，民宿那批挂布快要收尾。”白砚侧身让他走进院子，“今天外面风大。”

“入秋了，早晚温差很明显，挺正常的。”陆寻跨过门槛，拍了拍肩头落上的梧桐碎叶，“今天在老居民区扫街，拍到不少快要拆迁的老宅院，木格窗、老木房，再过一段时间，或许就看不见了。”

他把背包放在石台上，从包里掏出一袋糖炒栗子，纸袋还留着炭火烘出来的温热，是巷口新开的炒货铺子买的。

“路过看见，刚出锅，买了一袋。”

秋日的小院，槐树投下的阴影比夏季浅淡许多。两人搬来木凳坐在屋檐底下，纸袋拆开，棕褐色的栗子壳裂开小口，甜糯的香气漫开来。白砚剥开外壳，金黄的栗肉温热软糯，甜味不重，恰到好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谈。陆寻讲他今日拍摄所见，老房子斑驳的木梁柱，住户阳台挂着晾晒的衣物，老人坐在门槛晒着太阳择菜。很多房屋墙体已经开裂，墙上印着拆迁标识，居住在这里的人，很快就要搬去别处。

“城市一直在往前变，旧的东西总在不断消失。”陆寻剥着栗子，语气带着淡淡的感慨，“我拿着相机，能做的，仅仅是把这一刻留存下来。”

白砚安静听着。他扎根这条老巷这么多年，亲眼见过巷口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隔壁几户老邻居陆续搬走。老城就像一块被慢慢打磨的玉石，旧的肌理一点点被新的建筑覆盖。

“我们这条巷子，不知道还可以保留多少年。”白砚低声说道，指尖捏着栗肉，“作坊在这里，我总盼这条老巷可以久一点。蜡染的蓝，和老石板黑瓦，本该是相配的。”

陆寻转头望向院墙之外，可以看见一截灰黑色的老屋檐，檐角枯草在秋风里面轻轻晃动。

“所以我才愿意常常过来。”陆寻说道，“不光是记录蜡染手艺，也记录下承载手艺的这片街巷。手艺不是孤立存在，它生长在这样的烟火环境里面。”

一袋栗子慢慢吃尽，纸袋团起来放在脚边。陆寻拿出平板，调出今天拍下的老宅院照片给白砚看。屏幕里面，褪色的木窗棂，掉漆木门，天井角落丛生的杂草，一幕幕安静又落寞。

白砚的指尖没有触碰屏幕，只是俯身静静观看。那些老屋的格局，让他隐隐想起外婆乡下的老房子，也是这样木构架的屋子，屋檐宽大，天井可以晒布料。只是时过境迁，老家的旧屋已经许久没有回去。

“我外婆家的老屋，差不多也是这样。”白砚声音很轻，“我少年时，就在那样的木房子长大。屋前有院坝，专门用来晾晒染好的布匹。秋天山里风大，布挂起来，被风吹得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