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云城。??
“苏念”小朋友适应的速度,超乎了母亲“苏晚”的预料。或许是幼年那段压抑的记忆被刻意淡化,或许是孩子本能地向往阳光与同伴,在云城这所普通的民办幼儿园里,念安(现在叫苏念)渐渐显露出一些这个年纪孩子应有的活泼。她依旧比同龄人安静敏感,但脸上开始有了更多笑容,也有了几个可以分享糖果的小朋友。
沈芷嫣在幼儿园附近的一家小型图书工作室找到了一份编校工作,薪水微薄,但工作时间相对自由,方便照顾女儿。她们租住在老城区一个宁静的院子里,邻居多是和善的老人。生活清苦、平淡,却也充斥着真实的烟火气。沈芷嫣仍会夜半惊醒,会下意识地避开人群密集处,会对任何与“萧”、“徵”、“鼎峰”相关的字眼敏感,但她努力让自己沉浸在这方小小的平凡天地里。她剪了短发,戴上了平光眼镜,衣着朴素,刻意收敛了过于出众的容貌和气质。
她以为,噩梦已经远去。
直到那个春天的下午。
天空澄澈,幼儿园的操场上满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沈芷嫣像往常一样,提前十分钟来到幼儿园门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等待。她喜欢看着女儿和小朋友们手拉手排队走出来,小脸上洋溢着一天活动的满足感。
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像小鸟一样涌出。沈芷嫣微笑着,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穿着鹅黄色小外套的身影。
她看到了念安。也看到了牵着念安小手的那个人。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周遭所有的声音、色彩都迅速褪去,视野中央只剩下那个高大挺拔、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
萧徵。??
他看起来有些不同。皮肤被热带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深麦色,眉宇间褪去了几分从前的阴郁戾气,却沉淀下一种更为内敛、也更为深不可测的冰冷与威仪。仿佛经受过地狱之火的淬炼,所有的杂质都已焚毁,只剩下最核心的执念。他微微弯着腰,耐心地听着念安仰着小脸在说什么,侧脸线条在夕阳下有种诡异的柔和。
沈芷嫣的世界瞬间失声。血液倒流,四肢冰冷,呼吸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像一尊风化的石雕,僵在原地,无法移动分毫。一年来的小心翼翼、日夜惊惶,所有筑起的脆弱防线,在见到他的这一秒,土崩瓦解。他果然来了,像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精准地咬住了她命运的咽喉。
萧徵似乎感应到了那束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他缓缓直起身,转过头,隔着熙攘的人群和一段不远的距离,准确无误地对上了她的眼睛。没有惊讶,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渊般的平静,和一丝残酷了然。他甚至还微微勾了下唇角,像是在说:看,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弯腰,对念安说了句什么,小女孩懵懂地回头,看到了沈芷嫣,脸上立刻绽开毫无阴霾的笑容,挥着小手:“妈妈!”她挣开萧徵的手,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向沈芷嫣跑来。
这一刻,沈芷嫣才从冰封中解冻,巨大的恐惧化作本能,她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念安哼了一声。她用身体挡住女儿的视线,不让她再回头看那个男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妈妈,你怎么了?”念安感觉到母亲剧烈的颤抖,小声问。
“没、没事……我们回家,现在就走。”沈芷嫣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拉着女儿,转身就想逃,哪怕明知无处可逃。
“苏晚。”低沉熟悉、如同梦魇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威慑力,让她瞬间钉在原地。
他走到了她们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浓的阴影,将母女二人完全笼罩。他身上有淡淡的、陌生的雪松混合着硝烟般的气息,取代了记忆里那些暧昧的香水味。他俯视着她,目光扫过她剪短的头发、朴素的眼镜、廉价的衣着,最后落回她惨白如纸、写满惊骇的脸上。
“剪了头发,”他伸手,指尖拂过她耳边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情人的抚摸,却激得沈芷嫣猛地一颤,抱着女儿后退半步,“不错。但戴眼镜不好,遮住了这双漂亮眼睛。”他语气平淡,如同在评价一件物品的细微瑕疵。
“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萧徵轻轻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一片寒冰,“来接我的妻子和女儿回家。”他特意加重了“我的”两个字。
“这里没有你的妻子和女儿!”沈芷嫣鼓起残存的勇气,将念安护得更紧,“你认错人了!”
“认错?”萧徵挑眉,目光转向她怀里的念安,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诱导,“念安,告诉爸爸,我是谁?”
念安的小脸写满困惑和一丝害怕。她看看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妈妈,又看看爸爸。
萧徵眼底闪过一丝暗芒,但并不意外。他蹲下身,与念安平视,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闪闪发光的钻石发卡,做成了小星星的形状。“喜欢吗?送给你。”他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刻意的魅力,“爸爸以前太忙,陪念安的时间少。以后不会了。”
念安被漂亮的发卡吸引,但不敢伸手,只是依赖地往沈芷嫣怀里缩。
沈芷嫣的心脏像被浸泡在冰水里。他不仅找到了她们,还在用这种方式,重新入侵女儿的世界!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不能再让他和女儿有任何接触!
“我们走!”她咬牙,抱起念安,转身就要冲开人群。
“沈芷嫣。”萧徵的声音骤然降温,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席卷而来。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高了声调,却足以让周遭的空气凝固。“我建议你,自愿地跟我上车。除非你想让整个幼儿园,包括这位,”他目光精准地扫向不远处正疑惑望来的班主任老师,“李老师,都知道‘苏念’小朋友的母亲,是一位卷款潜逃、涉及多项经济犯罪的在逃人员?或者,需要我出示一些更亲密的证明,来让大家确认我们的家庭关系?”
他的话如同淬毒的利箭,精准地射中了沈芷嫣最深的恐惧。她的逃亡经不起任何官方调查,更承受不起身份暴露带来的围观和警方介入。萧徵有能力毁掉她现在仅有的一切,包括女儿平静的幼儿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