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艾欧尼亚夏末最刁钻的那种,不是倾盆,是成片成片往下砸的冷针,扎得皮肤发麻。慎刚处理完一队亵渎神庙的盗匪,铠甲缝隙里塞满了泥和碎叶,断魂刃还滴着未擦净的血。他本该立刻回庙复命,可雨幕太厚,连均衡之道的灵视都被搅成一团灰雾。他拐进一片老榉树林,打算借树干挡一挡风势,却在脚下一滑时闻到了铁锈味——不是兵器,是血。
他拨开半人高的蕨类植物,看见了劫。
那家伙倒在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树根下,姿势狼狈得像只被丢弃的破布偶。向来张扬的影流铠甲碎了大半,左肩到肋下是一道翻卷的豁口,皮肉被某种附魔武器灼得焦黑,雨水冲了几轮,血还是往外渗。最刺眼的是那张面具——漆黑的“忍”字被血污糊了一半,歪斜地挂在脸上,仿佛随时会掉下来。劫向来把这张脸藏得极深,此刻却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雨里,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慎站在原地没动。理智在叫他补一刀,或者转身离开——这是均衡对影流最正确的处置。可他的视线落在劫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指上,那双手曾在他颈侧掠过无数次,差半寸就能割断他的喉咙。现在这双手却松垮地摊在泥水里,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
他蹲下去,指尖探向劫的颈侧。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被困住的鸟。面具下的嘴唇泛着青紫,呼吸间带着血沫的气音。慎扯下面罩——他自己那张均衡面具也被雨水浸得沉重——俯身贴近劫的口鼻。气息交错的瞬间,他闻到劫嘴里漫出的血腥味,混着某种苦涩的药草气,大概是劫自己提前服下的保命丹,但显然不够。
“麻烦。”慎低声骂了一句,却从怀中取出一枚蜡封的均衡秘药。药丸硬得像石子,正常情况需温水送服,可劫连吞咽的意识都没有。慎捏碎药丸,以齿尖抵住劫的面具下缘,将药粉渡过去。劫在昏迷中本能地抗拒,喉头滚动着想要呕出,慎便扣住他的下颌,拇指抵住他的喉结强迫咽下,指腹能清晰感到那块凸起的软骨在掌下颤栗。喂了三次,药粉混着血水从劫嘴角溢出,慎就用袖口抹掉,再低头以唇相贴,直到劫的呼吸终于稍稍平顺。
雨还在下。慎盯着劫面具边缘被自己蹭开的血迹,忽然意识到——若两人都淋到天亮,先死的未必是劫。他扯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劫,拦腰将人抱起。劫比他想象中沉,肌肉因伤痛紧绷着,铠甲碎片硌在慎的臂弯里。他踩着泥泞寻到最近的一处驿站,拍门时木门被震得哐哐响。
开门的是个裹着头巾的老板娘,瞥见慎铠甲上的均衡徽记,又看见他怀里半死不活的黑衣人,眼睛瞪得滚圆。“这位大人……这、这是?”
“追杀。”慎言简意赅,抱着劫跨过门槛,“热水,干净布条”
老板娘到底见过世面,转身就去烧水,又叫伙计把后院最里间的门板卸下来当临时床板。慎把劫放上去时,对方发出一声极低痛哼,面具下的睫毛颤了颤,却没醒。老板娘端来热水,瞥见劫肩上的伤口,倒抽一口凉气:“这得叫医师啊——”
“不必。”慎截断她的话,撕开劫残破的衣襟,露出那道焦黑的伤口。他动作利落地清理腐肉,药粉洒上去时,劫在昏迷中猛地弓起身子,手指攥住慎的腕骨,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慎由着他抓,另一只手稳稳按住劫的肩膀,直到那阵痉挛过去。
“可他这伤……”老板娘还想劝。
“他在被追杀。”慎头也不抬,剪开一段绷带,“医师会带来更多人。”他缠绷带的手法是庙里练了千百次的,一圈圈压住伤口,却在绕过劫胸口时顿了顿——那里有一道旧疤,是他三年前留在劫身上的。如今新伤叠旧痕,像某种荒诞的图腾。
老板娘不说话了,默默递来干毛巾。慎用它擦净劫脸上的血污,面具歪得更厉害,露出下半截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唇。他犹豫一瞬,终究没把面具完全摘下来——有些东西,哪怕是救命之恩,也不能碰。
雨声渐弱时,劫的呼吸终于稳了些。慎靠在墙边,断魂刃横在膝上,盯着那张残缺的面具。老板娘在门口探头:“大人,您自己也湿透了……”
“无事,他需人守着。”他说,没动。
窗外,天快亮了。艾欧尼亚的晨雾会掩盖血迹,也会掩盖真相。至于劫醒来后会不会拔刀相向——那是明天的问题。
慎嫌大厅里油烟味混着血腥气,碍事,也怕劫那一身影流的装扮招来不必要的目光——毕竟追杀劫的人,绝不会只派一波。他扔给老板娘一小袋艾欧尼亚银币,声音压得很低:“楼上有空房么?安静点,别让人上来。”
老板娘掂了掂钱袋,眼皮都不抬:“顶楼那间,钥匙在门上。别弄脏我床单。”
慎没接话,弯腰把劫重新捞起来。这回劫的头不受控地垂在他肩窝,湿透的发梢蹭过慎的颈侧,冰凉,还带着一丝未散的药苦味。走廊楼梯窄,木板被踩得咯吱作响,劫在颠簸中无意识地抽了口气,额头抵着慎的锁骨,像是本能地往热源里缩。慎脚步顿了一瞬,没低头,只把人往上托了托,手臂收得更紧。
进了屋,慎用脚后跟踢上门,落栓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把劫放在床上,那床褥不算干净,但至少是干的。他单膝跪在床沿,借着窗外渐弱的雨光,重新检查劫肩上的伤。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一小块,他拆开,重新撒上均衡秘药——这药镇痛效果极强,但过程烧得慌。劫在昏沉中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一弹,又被慎按回去。他另一只手卡在劫腰侧,隔着残破的衣料,能摸到绷紧的肌肉线条和一道一道的旧伤疤,全是这些年互相往对方身上刻的记号。
上完药,慎自己也脱了半身湿透的外甲,随手扔在地板上。他没躺下,只是靠在床边的圈椅里,断魂刃横在膝上,闭目养神。雨声一点点小下去,到最后只剩下檐角滴水的声音,一下,两下,敲得人眼皮发沉。他知道自己不该睡,可药力、疲惫和这一整夜的高度紧张,还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拖着他往下坠。他最后记得的画面,是劫垂在床沿的那只手,指尖离他的靴尖只有一寸远。
半夜慎被阵阵蝉鸣吵醒,他下意识抬头,看见床上的人已经坐起了身,劫醒了。
那人背对着他侧卧,上半身裹着绷带,裸露的脊背随着呼吸缓慢起伏。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那波光粼粼的湖面,眼神空而静,像在数雨停后屋檐滴水的间隔。月光勾出他侧脸的轮廓——然后慎的瞳孔细微地缩了一下。
劫把面具摘了。
那张脸他很多年没见了。最后一次见,是在劫叛出均衡的那一夜,那时劫脸上还有未干的血,眼神像淬了毒的刀。而现在这张脸,线条依旧锋利,下颌线绷得很紧,唇色淡得接近苍白,右颊一道旧疤从颧骨斜划到耳后,是慎熟悉的位置——那也是他留下的。劫没有回头,所以慎只能看见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晨光落在他颈侧时,那一层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
劫察觉到他醒了。几乎是同一瞬间,视线从窗外猛地收回,侧脸线条绷得更死,迅速移开,落在床尾的木纹上。慎也没多看,干脆利落地把视线挪向窗外,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对视从未发生。空气凝固了几秒,只剩彼此的呼吸声——劫的略沉,慎的平稳,但在极度安静里,都显得太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