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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第1页）

五月第一天，杭州忽然热了。

像是有人把春天的水彩盘收走了，换了一盒更浓更暖的颜色。梧桐树一夜之间长满了巴掌大的叶子，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绿。校服外套穿不住了，我换成短袖，走在路上胳膊被晒出两个色号。画室的窗户终于可以彻底打开，五月的风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初夏的热度，不像四月那种潮湿的凉。

他开始穿短袖了。浅灰色的棉T恤，领口洗得微微发松，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被晒成浅麦色的皮肤。他坐在窗台上的时候，短袖的下摆有时候会从后腰翻起来一截，露出他腰带上方那一小段腰线——窄的、带着一层薄肌肉线条的。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别开了目光，第二次别开了，第三次我没忍住多看了两秒。他察觉了，偏过头来看我，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翻起来的衣摆，伸手拉平了。

"好看？"他问。

"……还行。"

"还行就是好看。"

我低头假装削铅笔，耳朵一直烫到耳垂。五月的阳光从北窗照进来，把他浅灰色短袖上的绒毛照成一层细碎的金色，他坐在那里像一株被光养得很好的植物。

五月第二周的周二，画室来了一只猫。一只橘色的、瘦瘦的、尾巴尖带白毛的流浪猫，从打开的窗户跳进来，落在窗台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它走到他手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他低头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后颈。猫发出很大的呼噜声，蜷在他膝盖上睡了一整个下午。我画画的时候偶尔抬头，看见他一只手翻着书页，另一只手搁在猫背上慢慢顺着毛，猫在阳光下团成一个毛茸茸的橘色球。

"你招猫喜欢。"我说。

"你也是。"

"它没来蹭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猫，然后伸手把它抱起来，放在我膝盖上。猫的爪子踩了踩我的腿，转了两圈，也蜷下来睡了。毛茸茸的体温透过校服裤子传上来，暖暖的，压着一点重量。他看着我膝盖上的猫，弯了一下嘴角。"看。它也喜欢你。"

猫在我膝盖上打呼噜的时候，我低着头摸它的耳朵。五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坐在旁边看着我摸猫的样子，目光温温的，像一整个下午都不急着去任何地方。

五月第三周的周五，我画完了那张肖像的下半边。

其实早就画完了——画里他的嘴唇、下颌线、颈侧，早在月初就落好了铅笔线。但他说"别只画到嘴唇就停"，我就故意留了最后几笔一直没动。那天下午天气特别热，三十度，画室的窗户全打开还是有热风灌进来。他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坐在光里的样子比上个月更深了些，肩膀和手臂的线条在阳光下清清楚楚。我握着铅笔，在他画中嘴唇的右下角补了最后一笔轻的过渡，把下唇中央那道竖纹的阴影添上去。整张画完整了。他走到我身后看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画完了。"我说。

"嗯。"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张送我。"

"本来就是画你的。"

他把画从画架上轻轻揭下来，举在光里看了好一会儿。五月的阳光从后面穿透画纸，把铅笔线的每一道细微转折都照得分明。他的目光在画中自己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画纸小心地卷起来，放进外套里。

"走吧。请你吃冰淇淋。"他说。

"你之前不是说这个天吃冰淇淋牙疼？"

"五月了。可以了。"

我们下楼买了两支甜筒。他居然选了草莓味的——粉色的，在五月傍晚的光里像一小朵会化的云。我愣了一下。"你吃草莓味？"

"偶尔换换。"

"你以前不都喝纯美式？"

"那是以前。"他咬了一口甜筒，偏过头看着街边被风吹动的梧桐叶。"现在不太想喝苦的了。"

我低头咬自己的甜筒，香草味的，奶香很重，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甜得人眯眼睛。五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光线从树荫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们的肩膀上、手臂上、冰淇淋快要融化的边缘。我们沿着学校外面的街走，他走在我左边，白色短袖的袖口有时候蹭到我的手臂，凉凉的，带着一点冰淇淋的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