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息丸。他怎么会不记得呢?这是师父教他的第一个方子。不是治头疼脑热的方子,不是治跌打损伤的方子,而是一个让人假死沉睡的方子。那时候他才六岁,连毛笔都拿不稳,师父就逼他背这个方子。二十几味药,每味药的产地、炮制方法、用量、君臣佐使,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他背不下来,躲在被窝里哭,哭完了继续背。师父从来不心软,背错一味药就罚他抄一百遍,抄到手肿得握不住笔也不许停。他那时候恨过师父。他想不通,为什么别的小孩学认草药、学扎针、学熬汤,他偏偏要背一个“让人睡着的方子”。他问师父,师父只是摸摸他的头,说了一句他当时完全听不懂的话,“清河,将来你会明白的。”现在他懂了。龟息丸,以七种安神草药为基底,配以三种稀有矿物粉末,经特殊手法蜜炼成丸。服下后,心跳减缓至每盏茶两三次,呼吸几乎不可察,体温降至冰凉,外表看去如同死人。可保命脉不断,可延寿数十年。解药更复杂,需要以龟息丸的原始配方为基础,反向配伍,差一味药、差一钱量,前功尽弃。师父当年让他背的,不只是一个方子。是救母亲的方法。陆清河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站起身,将母亲身上的被子裹紧,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从石床上抱了起来。母亲很轻,轻得像一捆柴火,轻得他心口一阵一阵地疼。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白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凉凉的,像冬天的雪花。他转过身,朝洞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棺里的白骨。师父的遗骸安静地躺在那里,手骨交叠放在胸前,像是在沉睡。“师父,”陆清河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带我娘回家了。”他走出石室,走上台阶。怀里抱着母亲,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台阶很长,长到他的腿开始发酸,长到他的手臂开始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不能停,因为怀里的人等了十八年,不能再多等一刻。洞口的光越来越亮。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周帆站在洞口外,双手抱在胸前,来回踱步。他看到陆清河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愣了一瞬,然后大步冲了过来。“这是,”周帆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我娘。”陆清河说,声音有些哑,“帮我接一下,我手麻了。”周帆小心翼翼地接过永安公主,将她横抱在怀里。他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捧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老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龟息丸。”陆清河一边活动发麻的手臂,一边说,“有人给她喂了龟息丸,让她假死沉睡。解药我能配,但需要时间。”“多久?”“不知道。”陆清河的声音有些发紧,“方子我记得,但有几味药需要现采。谷里的药田荒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周帆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抱着永安公主,大步朝谷里走去。陆清河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荒废的药田,走过那条浅浅的溪流,走到那排木屋前。周帆用脚踢开一扇还算完整的门,走了进去。这间木屋比其他的都大一些,也结实一些,是当年陆清河师父住的那间。屋里有一张木床,床上的被褥虽然旧了,但没有发霉,叠得整整齐齐。周帆将永安公主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陆清河。“需要什么药?我去找。”陆清河摇了摇头。“你不认识。我自己去。”“你一个人,”“周帆。”陆清河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这是我娘。我要自己救。”周帆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好。但你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不许一个人扛。累了就歇,饿了就吃。你要是倒下了,谁来救你娘?”陆清河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木屋。后山的药田虽然荒了,但有些药材是多年生的,根还在地下。陆清河蹲在田埂上,一根一根地翻找。他的手指插进泥土里,挖出那些干枯的根茎,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是就是,不是就扔到一边。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他的膝盖跪得发青,指甲里塞满了泥,嘴唇干裂出了血,但他没有停下来。周帆站在远处的屋檐下,看着他。他没有走过去,因为他答应了。但他每隔半个时辰就会端一碗水过去,放在陆清河身边,不说一句话,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