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记得周帆的手,一下一下,拍在他的后背上。力道不轻不重,像小时候师父哄他午睡那样,隔着衣料,把困意一点一点拍进他的骨头里。他挣扎着想再撑一会儿,脑子里还有假情报的线没理清,还有面具人的棋没拆完。可眼皮不争气,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在那节奏里慢慢化开。再睁眼,天早已经亮了。周帆还在睡。手臂环着他的腰,手掌覆在他腰侧,五指微微蜷着,像怕他跑了似的。讲真,这人在梦里比醒着还霸道。脸侧过来,鼻尖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呼吸很轻很慢,温热的气流拂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痒。陆清河不敢动,怕惊醒他,就那么侧躺着,盯着周帆的脸看了老半天。这人平时凶得很,睡着的时候倒像个孩子。睫毛那么长,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青乎乎的。他想起第一次见周帆。那时候这人穿着铠甲,腰上挂着剑,站在将军府的门廊下,阳光打在他身上,跟庙里镀了金的雕像似的。陆清河当时心想,这人也太高太远了,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此刻,这颗星星就躺在他身边,呼吸打在他耳朵上,手臂圈着他的腰,甚至还打着微微的鼾。陆清河没忍住,笑了。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周帆的睫毛。那睫毛在他指腹下轻轻一颤,周帆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得很,听不清。然后把他往怀里又拽紧了几分,下巴抵在他头顶上,整个人把他圈紧紧住。“周帆。”他小声叫。没反应。“周帆。”他又叫,声音大了一点,嘴唇贴着他胸口,闷闷的。“乖,再睡会儿。”周帆的手臂收紧,人没全醒。嘴唇在他头顶蹭了蹭,像找枕头似的,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呼吸又匀了。陆清河叹了口气,放弃了。他靠在周帆怀里,看着窗外那片金黄色的阳光,听着远处街巷里,隐隐约约的叫卖声和车马声。长安城醒了。可这小房间里的时间,好像还停在昨夜。他不想出去。外头有假情报,有面具人,有各种阴谋。可他只想躺着,听周帆的心跳,数他的呼吸,看他的睫毛,在自己面前一颤一颤的。阳光从窗边挪到了床尾。按昨晚的分析,他们该去幽冥谷了。周帆说从地下河进去,绕开面具人所有的埋伏,直接杀到她背后。道理他都懂。可他就是舍不得。舍不得这一刻的安静,舍不得周帆毫无防备的睡脸,舍不得两个人挤在这张窄到离谱的行军床上,不得不紧紧贴在一起,才不会掉下去的那股热乎劲儿。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周帆。这一翻,周帆醒了。手臂从他腰上滑下来,“啪”一下落在床板上。呼吸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变匀,但陆清河听得出来,那是醒了之后刻意装的。“几时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砂纸蹭石头。“辰时了。”陆清河没回头,声音闷在枕头里。周帆没吭声。沉默了一会儿,手从床板上抬起来,重新落在他腰上,拇指缓慢地画着圈。“怎么不叫我?”“叫了,你没醒。”“再叫一声。”“周帆。”周帆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一把将陆清河的身体扳过来,让他面朝自己。陆清河的脸上有一道红印子,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是枕头的褶子压出来的。眼睛还有点肿,是昨晚哭的,但里头有光,亮得很。周帆盯着那张脸看了老半天。然后伸出手,拇指按在那道红印子上,轻轻擦了擦。“傻瓜,疼吗?”他说。陆清河瞪了他一眼。“一个印子有什么疼的。”“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周帆笑了,在晨光里那笑容格外亮,“是昨晚……”陆清河一把捂住他的嘴,又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跟猫伸爪子似的。周帆抓住那只手,十指扣在一起。两只手并排搁在枕头上,像两把钥匙插在同一个锁孔里。“清河。”“嗯。”“等这些事都结束了,咱们找个地方,天天这样。”陆清河眼眶又红了。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忍住了。“天天这样,你该烦我了。”“谁说的?我恨不得天天”“你够了啊,还说。”周帆笑了,笑着笑着又把他搂进怀里,抱得死紧。陆清河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他皮肤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还有清晨醒来时特有的、温热的、像太阳晒过的棉被似的味道。“你身上好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