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辛神色凝重,缓步走到桌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牛皮地图,缓缓在桌面上铺陈开来。子昭目光触及那张地图的瞬间,心头猛地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胸中激荡。他仿佛遇到了真正的知音,甚至怀疑子辛是否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竟精准地洞察了他此刻最迫切的需求——一张能指引破局之路的行军图。
“此乃行军必需之物。”子辛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滑动,最终停留在殷都以北的一处山脉上。
有那么一瞬间,子昭想到了第一次见她时那手如削葱根,穿着黑色玄袍,袅袅信步登上祭坛的模样。
只听子辛继续说“我们现在在这里,殷都北面的太行山滏口是第一关口,以子明多疑的性格,必派重兵把守。”
“我亦做此想,这里是我们第一步需要攻克的地方,等于破开了守护殷都的第一道防护。”
“接下来第二步,我们需要攻破邢,我的祖父,叔父祖辛、沃甲、祖丁至南庚都曾定都于此,地理位置之重要,战略意义之重大,可想而知……”
子昭话未说要,就见子辛连连摇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你这是何意?”子昭不解。
片刻后,子辛才缓缓开口:“不合适。表面上看,邢地乃殷都后方,城池宏大,且位于殷都以北,看似是绝佳的跳板。但正因如此,那里必是重兵囤积之地。一旦我军攻打邢地,殷都的援军可顺流而下,切断我军后路。届时,我军前有坚城,后有追兵,便是陷入了死地。”
一旁的嬕儿全程屏息看着他们。若论上阵杀敌、冲锋陷阵,她是鬼方当之无愧的好手;可一旦涉及这种运筹帷幄的谋略计划,她便有些捉襟见肘了。
突然,嬕儿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烛火一阵乱颤。她指着地图上邢地的位置,语气中带着几分鬼方人特有的桀骜与不解:“我不明白!你们为何要如此瞻前顾后?邢地既然是旧都,城墙坚固,粮草充足,那便更是必争之地!我鬼方勇士,弯刀在手,何惧坚城?只要给我三千铁骑,我定能踏平邢地城墙,将那些商军头颅砍下来当酒碗!”
她越说越激动,依我看,什么太行山,什么邢地,统统碾过去便是!何必在这地图前费尽口舌,算计来算计去!”
面对嬕儿的质问,子昭并没有动怒。他深知鬼方部族崇尚武力,这种直来直往的性格正是他们战斗力强悍的根源。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嬕儿,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嬕儿公主,你的勇武,我从未怀疑。”子昭的声音沉稳有力,“鬼方勇士确实天下无双,但战争并非只有冲锋陷阵。”
子辛缓缓道:“阿姊,你可知,邢地虽好,却是一处‘死地’?”
“死地?”嬕儿一愣,下意识地反问。
“不错。”子辛的手指在邢地周围重重画了一个圈,“邢地乃旧都,城高池深,若强攻,必损兵折将。更致命的是,邢地距离殷都太近,且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旦我们陷入攻城战,子明的援军便可从殷都源源不断地开出。
届时,我军被夹在坚城与援军之间,进退失据,粮草断绝。你鬼方勇士虽能杀敌一千,但若陷入这种消耗战,只怕最后剩下的,只有累累白骨。”
说到这里,子辛顿了顿,目光扫过嬕儿腰间的弯刀,语重心长地继续道:“阿姊,你的刀,应该砍在敌人的咽喉上,而不是浪费在坚硬的盾牌上。我们要做的,不是一时的血勇之胜,而是万全的必胜之局。”
嬕儿听得似懂非懂,虽然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还未完全消散,但看着子辛笃定的眼神,她也不好再反驳,只能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心地嘟囔道:“那依你之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要绕着殷都走一圈?”
子辛见状,微笑着看向嬕儿,语气柔和却透着精明:“阿姊莫急,我们要攻其必救,却又要避实击虚。邢地虽不可取,但这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第二处可以扼住殷都咽喉的地方了吗?”子昭收回手指,重新审视着地图,脑海中飞快推演。
“难不成是雀?我儿时常于王父狩猎于此地,历代商王都常于此地狩猎。此处距离殷都极近,且地势开阔”子昭试探地说。
只见子辛还是摇头,目光在地图上仔细搜寻。
突然,子昭仿佛醍醐灌顶,他指着距离殷都很近的一座不起眼小城,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此处,沫邑……”
子辛朝着他心领神会地笑了笑,眼中闪烁着赞许的光芒:“正是,沫邑,此城虽不大,然距离殷都极近,拿下此处乃是扼住了殷都喉咙。”
“可是,”子昭手指地图几座山脉。担忧道:“可此处依山傍水,西面紧靠太行山脉,东面有淇水环绕,南、北也有沧水等河流,三面环山,乃是易守难攻之地。若久攻不下,我军恐有覆灭之危。”
听到“易守难攻”四个字,嬕儿原本熄灭的斗志又燃了起来,她冷哼一声:“我就说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沫邑看着更是个硬骨头!子昭,莫非我们连这弹丸之地也拿不下?”
“正因此处三面环山,地势险要,常人皆以为不可攻,子明必定对此地放松守卫。”子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手指在沫邑周围画了一个圈,“我们只需利用这地形,用此方法……”
听着子辛的计策,子昭眼中的担忧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连连点头,他只回了一个字,掷地有声:“善!”
嬕儿看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做出总结“太行滏口是我们的必经之路,只要冲破这道屏障,不要直扑殷都,那是自投罗网。我们要像草原上的狼一样,先咬断它的喉咙——沬邑!拿下沬邑,殷都就是瓮中之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