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满城灯海,处处笑声。
谢玄烈走下马车时,正遇到最高的那盏龙头灯骤然喷出三尺流火,整条街的人都仰起头来喝彩。他也就很自然得跟着抬起头去看那簇金红的火,尽管眉心仍有褶皱。
“相爷”,就在这时,府中的暗卫长出现在身后,“南城那边一切正常,倒是东市口有异动。”
“去瞧瞧”,谢玄烈嘴角的笑容微微一顿,拢了拢大氅,将目光投向了南边黑沉沉的地方,“告诉他们,子时一刻,到南城废宅。”
“是。”
暗卫长领命退入人流,转眼便不见了,谢玄烈又仰起头看了半晌,方才逆着人流走向了南城。
一进南城,就好像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不光灯笼渐稀,人声也远,连青石板路都开始变得坑洼,沿墙的槐树枯枝张牙舞爪地伸出来,在月色里投下错乱的影子。不过,还没走几步,整片的废宅就一下子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里是前朝长公主驸马府的残址,亦是这些年京城有名的鬼宅,更是他今晚的去处。
谢玄烈望着大门上那块早已被枯枝败叶遮掩了大半的匾额,微微眯了眯眼,但他也只是眯了眯眼而已。
这条路走了十几年,他早已明白,有的危险,得冒。
“吱呀”……
院子很大,依稀还看得出当年的辉煌。然败草齐腰,残雪未消,连正堂都已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屋架,任月光毫不犹豫地自那破顶灌进去,确实是个标准的“鬼宅”,可在谢玄烈眼里,人从来都比鬼可怕多了。
他踩着枯枝走上了正堂,又走了几步,靴底忽然压断什么脆硬的东西,“咔嚓”一声,惊起檐下一只寒鸦。
谢玄烈没有停步。
他甚至连一眼都没多瞧,只是在“咔嚓”声响起时微微一顿,便继续向内走,然后,他看到了那面屏风。
说是屏风,不过是因为它还勉强看得出些许屏风的样子。只不过,今晚不知什么人在屏风前摆了一张矮案,案上燃着三寸白烛,烛火在穿堂风里跳了跳,映出案后坐着的两个人影。
左边那个谢玄烈认得,户部侍郎周谦,四十出头,圆脸,笑起来像尊弥勒,是个为官中正的让所有人都敬重的主,也是邀他前来的人。右边那个面生,穿玄色武官服,腰间悬刀,年纪不过三十,目光极锐利,像夜里蹲在树杈上的鹞鹰。
“谢相来迟了”,周谦一看到他,就主动起身拱手,任由烛火把他圆脸上的油光照得锃亮,“这位是禁军左卫副统领,赵横。赵统领,这位就是咱们赫赫有名的谢相了。”
赵横没起身,只把目光从谢玄烈脸上缓缓刮下来,像一把钝刀。
谢玄烈扫过赵横的脸,神态自若地在案前席地坐下,迎上周谦的目光,眼角微弯:“周大人约在这里,是为了见鬼吗?”
坐垫是湿的,寒气顺着膝骨往上爬,可周谦连瞬间的惊异都一片赤诚,倒是和谢玄烈平日里的印象相差无几。“热闹处眼睛多”,周谦给他斟了杯酒,酒液在粗陶盏里晃,散出一股浑浊的劣酒味,他笑着道,“再说了,这鬼究竟在哪里,相爷很清楚的不是吗?”
谢玄烈低头看那盏酒,没接。
“你我同朝为官多年,本相倒是头一次知道,周大人亦对淮水旧案很是关怀”,他说着,停顿了下,“毕竟,那是刑部秋审接连翻了三回都没翻动的铁案。”
周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化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摊在案上,指尖点着其中一行:“谢相请看这里——”
话音未落,谢玄烈已听到了头顶的响动。
那声音极轻极微,像一片瓦被夜风掀动了半寸。他几乎同时嗅到了那股怪味,那是劣酒压不住的,铁腥混着苦杏仁的味道。
谢玄烈猛地偏头,案上那盏酒被袖风带倒,酒液泼在朽木地板上,滋地一声泛起细白的沫。
“谢相好警觉”,赵横缓缓抽刀,刀锋出鞘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拖出一道长长的寒光,“只是可惜了,今晚这宅里,不止有酒。”
话音刚落,屋顶轰然碎裂。
六道黑影从破洞中落下,刀光织成一张网,劈头盖脸罩下来,谢玄烈连退了三步,后背撞上那面残破的屏风,屏风应声而裂,碎木屑扬了满天。
他袖中滑出三枚银针,弹指射出,最近的黑影闷哼一声仆倒,剩下五人的刀却已逼至眼前。
周谦圆脸上的笑塌成了眼底的惊惶,他快步退到殿角,骇得瑟瑟发抖。
赵横反倒像在欣赏一场围猎,特别是当他发现谢玄烈会武,短暂的惊讶后眼底甚至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兴奋。
眨眼间,谢玄烈又险险避过一刀,肩头被锋刃擦过,衣裳裂了口,血渗出来染了月白的里衣。他左手扣住身上的最后一枚毒针,同时右手去勾腰间的软剑。
却摸了个空!
谢玄烈猛然想起,今早出门时换了件新做的大氅,正准备按习惯带上秋水软剑,却恰好有人前来拜访,那之后,他就出门了——
心念及此,一个近乎滑稽的念头掠过脑海:算计了半辈子,临了竟折在件和衣裳有关的小事上!
还来不及喘口气,五柄刀同时劈下,他仰身向后,后脑几乎触到地面,月光从破顶灌入,照见刀锋上寒星般的淬毒蓝光。
忽然,他听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