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拾盯着大叔手里那把毫无标识的黑色扫码枪,垂眼又瞥了眼自己掌心裂了一道缝隙的怀表,神色淡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所以,我们的等级,是从‘有害垃圾’升级成‘不可回收物’了?这算是变相升职加薪”
大叔嘴角狠狠抽了下,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噎住。他冷哼一声,不打算接话,枪口朝车厢外偏了偏:“少扯没用的,下车。”
铁皮卡车车厢还残留着颠簸过后的铁锈味,方才那场猝不及防的“格式化”清理带来的麻痹感,还残留在骨头缝里。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大半,胳膊腿沉甸甸的,每动一下,筋骨都传来钝钝的酸胀。
夏星扬早就按捺不住。他抬手抹掉嘴角还残留的血迹,指腹蹭过破皮的唇角,火辣辣的痛感传来,他却像是浑然不觉,纵身从车厢跃下,落地时故意重重碾过地上积水,泥水四下飞溅。他微微抬着下巴,一双眼桀骜锐利,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方才在车厢险些被“格式化”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VIP区?”夏星扬嗤笑出声,语气满是不加掩饰的挑衅,“行,我倒要瞧瞧你们的VIP待遇能不能比这破卡车强点。还有,刚刚那堆破仪器要是再敢动我兄弟一根毫毛,我不介意把你们这个回收站拆成一堆真正的废品。”
大叔像看胡闹的小辈一般扫了他一眼,慢悠悠摸出打火机,点上那根没抽完的烟。火星在昏暗的天色里明灭跳动,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半张脸。
“嘴巴倒是厉害。但愿等会儿见到那位,你还能这么伶牙俐齿。”
陆屿是被两名黑衣人半架着落的地。双腿发软,膝盖止不住地微微打颤,脸色惨白近乎透明,额角布满一层薄薄的冷汗。深吸一口气,两名黑衣人才松开架着陆屿胳膊的手。陆屿踉跄了一下,迅速稳住身形,悄悄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借着这点刺痛驱散四肢的发软无力。
三人被押着穿过狭长、弥漫着潮湿霉味的地下走廊。头顶是一排排光线惨白的灯管,灯管老旧,时不时滋啦一声,光线忽明忽暗,把几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走廊两侧排满紧闭的铁门,厚重冰冷,门上没有窗户,只留巴掌大小的观察孔,黑漆漆的,看不清门内的光景。
门内时不时传来沉闷撞击与压抑呜咽,有的是短促的嘶吼,有的是低低的啜泣,声响从门缝缝隙渗出来,转瞬就被厚重的死寂吞噬。听不清具体话语,却足以让人后背爬满寒意。
夏星扬走在中间,浑身绷得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目光来回扫视四周,一刻不敢松懈。视线扫过每一扇铁门的观察孔,留意着周遭所有出口与拐角,手指虚虚握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如果突发冲突,自己该先护住哪一边。
陆屿跟在他身侧,脚步虚浮,脊背却硬挺笔直。他的听力格外敏锐,每一声门后的动静,都钻进耳朵里,心脏不由得一阵阵发紧。恐惧真实存在,寒意顺着脚底一路往上窜,可他没有低头,目光冷静地观察整条走廊的布局,默默记下每一扇门的位置。
沈拾落在最后,手心紧紧攥住那只开裂怀表,冰凉的表壳贴着掌心,裂缝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神色漠然,面上看不出喜怒,看着像个没什么自我意识的摆件,只有时不时蹦出来的冷幽默,才证明他正在思考。
“这里隔音倒是做得到位。”沈拾的声音在空旷长廊响起,格外清楚,“要是把我关在这里,这算新型精神折磨吗。”
夏星扬头都没回,无奈低声吐槽:“搭档,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这么说,你能不能安分点,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只是客观陈述。”沈拾一脸坦然
走在前头的大叔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沈拾敏锐捕捉到,他夹着香烟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走廊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空气中混杂着霉味、铁锈,还有一丝极淡、难以分辨的腐朽气息。两侧铁门后的动静断断续续,时而喧嚣,时而死寂,无形的压迫感层层叠叠笼罩下来。
陆屿微微蹙起眉,压低了声音,只有身旁夏星扬能够听见:“这些门里面……关的是什么?违规穿越者?还是之前传闻畸变之后产生的心念聚合体?”
夏星扬眼皮微垂,视线飞快扫过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铁门,观察孔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窥探不到。
“不好说。”夏星扬同样压着音量,语气沉下来,“管理局、清道夫回收站,我们之前只接触过表层。谁也不知道地下这种地方,藏的是什么东西。多加小心,无论里面是什么,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沈拾跟在二人身后,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视线也掠过一扇扇铁门。掌心里,那枚开裂的怀表,正在微微发烫,温度一点点升高,裂缝之中,隐约透出极其微弱的金色微光,被他的手掌死死捂住,不让前面押送的人察觉。怀表似乎在对门后的某些存在产生感应,轻微的震颤顺着指尖传上来。
沈拾不动声色,五指收得更紧,将那一点异动牢牢压住。
往前继续走了百十来米,两侧的铁门终于消失不见。周遭的氛围也随之改变,潮湿腐朽的气味淡了下去。走廊尽头矗立一扇巨大、毫无标记的黑色金门。门板厚重,泛着冷硬哑光,看不出材质,高度几乎顶到隧道顶端。大叔停下脚步,把烟头扔在地面,鞋底狠狠碾灭,猩红的火星彻底熄灭。
“到地方了。”他转过身看向三人,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脸上平日里那副模样尽数褪去,“记住我的话,里面那位,不是拿来开玩笑的对象。另外……”他视线落向沈拾揣着怀表的位置,眼神郑重,“把你那块怀表收好。在摸透它来历之前,别让它再发出动静。一旦怀表失控,这里整个地下区域,谁都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
沈拾依言把怀表揣进内侧贴身口袋,淡淡点头:“了解。我会让它安安静静,跟我这张脸一样。”
老陈沉默地看了他两秒,似乎已经放弃和沈拾争辩。不再多言,抬手握住金属门巨大的把手,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响轰然响起,抬手推开厚重的金属大门。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审讯室,也不是阴冷充斥器械的实验室。是一间十分宽敞,甚至算得上雅致温馨的书房。
高大落地窗外并不是真实的天空,岩壁之内是仿真全息投影,流淌着静谧璀璨的漫天星河,星辰缓缓流转,光影柔和洒落屋内;屋内摆着宽大柔软的深棕色皮沙发,宽大红木书桌,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填满墙面,各类书籍整齐陈列。书架前站着一道背影,正安安静静翻阅书籍,男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鬓角花白,身形清瘦。
屋内的温度适宜,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墨香,和刚刚那条地狱一般的地下走廊,恍若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巨大的反差,反而让人心中愈发不安。越是平静温馨,就越让人提防藏在表象之下的暗流。
听见开门动静,老人没有立刻转头,指尖轻轻合上手里书本,书页合拢发出一声轻响,温和的嗓音听着,却让人后背隐隐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