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逢汀取下Lespaul,掂了掂分量,然后用手轻轻敲了敲琴体,再用右手拨动琴弦。
琴声比他之前惯用的那把更厚重,更沉稳。
老板在远处看完段逢汀试琴的全程。
他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往段逢汀身边走去,相隔距离比刚刚缩短不少。即使内心已经确认身份,但还是抛出话头:
“抱歉打扰一下,恕我冒昧,您看起来非常面熟,刚刚您试琴的姿势也很眼熟。请问您是不是很多年前无垢乐队的吉他手,段逢汀?”
段逢汀抬起眼,看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老板,很确信自己从未见过眼前这个人,也从未踏足过这家店。
那就只有一种说法,段逢汀不愿深思,也不愿再提起乐队的事。
段正泓当初处理事件的时候,有问过段逢汀想要正经宣布退出还是渐渐谈出,段逢汀选了后者。
在巅峰时期退出还会引起另一波舆论,并且当时的段逢汀已经丧失对音乐的期望,与其折磨大众,不如让记忆慢慢消失,留下最美好的瞬间。
只是段逢汀没有想到,爱是长久的,是不会消失的。
老板见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有些不好意地挠挠头,解释道:“我确实太冒昧了,我是无垢乐队的乐迷,每一次拼盘和专场我都去了。”
他的语气因为回忆变得热切起来,“乐队,还有您的吉他都太有风格了,那时候,我们这一帮朋友都特别迷你们的现场。”
“可惜后来出了点事,没想到四五年里你们的消息就慢慢没有了。圈子里隐约有传言,说您耳朵在那次事件后出了很严重的意外,不太可能再弹琴了,我们私底下聊起,都觉得太可惜,太遗憾。”
老板又说了一点乐队现场和段逢汀的solo有多么的炸耳,随后摇了摇头,小声说了句“天妒英才”。
段逢汀听得清清楚楚。
段逢汀站在原地,不知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
他早已习惯身边人的各种小心翼翼,以及虞璞玉不顾一切的“捣乱”,他早就把自己的定位放在世界中最容易被遗忘的角落。
他以为除了死死拽住自己不放的那几个人,外界顶多当他是昙花一现,很快陨落的笑话或谈资,自己的各种表演早已被快速更迭的时代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从未想过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在一家普通的琴行里,会有一个素未谋面的陌人,义正严词地说记得无垢乐队,记得段逢汀,记得那些快要被段逢汀自我厌弃,彻底埋没的舞台瞬间。
来自过去的记忆强势入侵段逢汀紧闭的心门,在门外不断敲门的角色多了起来,吵得段逢汀不知所措。
老板看着一声不响的段逢汀,问出最后:“您现在身体还好吗?”
段逢汀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睫,扫了几眼手中的吉他琴面,此刻的琴在灯光下,似乎反射出另一个段逢汀。
一个意气风发的段逢汀。
当下有些迷茫的段逢汀将琴递给身边的老板,“就这把吧,谢谢。”
“好、好。”老板连连说好,掩饰不住高兴,“希望以后还能在台上看到你。”
人果然在接触自己热爱的领域或人时,会滔滔不绝,更会变得像小孩见到喜爱之物般,两眼放光,语调上扬,“这把琴是最后一个批次,用料扎实,品丝磨损很小,音色非常稳定,最适合拿来弹开始的序章。”
段逢汀跟着老板到收银台,看着他将吉他极其小心地放进琴盒里,动作能轻则轻,还十分郑重,像是把段逢汀的梦想重新归位。
付完款,段逢汀提着沉甸甸的琴盒走出琴行,在路边驻足等车,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段逢汀觉得自己不再格格不入。
背着吉他的段逢汀步伐沉稳地迈向办公室,对身后的视线视若无睹。
门开。
是段逢汀回来了。
原来是段逢汀。
虞璞玉盯着他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