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没有动。
铁门闭合后,密室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那永恒的滴水声。他盯着桌上那半块残玉消失的位置——谢无咎最后带走它时,动作很轻,指腹在玉面上停留了一瞬,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灼人的东西。
那个细微的动作,让沈清晏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他摇摇头,将这不合时宜的异样压下去,起身走向书架。
谢无咎说,让他自己找。
那么,他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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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沈清晏便在这间密室里,过起了与世隔绝的日子。
谢无咎每日会来一次,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从未固定。每次来,或是带一壶新煎的药,或是送些吃食,偶尔会问几句他查阅卷宗的进展。沈清晏一一作答,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若即若离的对话。关于朝堂,关于案子,唯独不再触及那玉佩的事。
那块残玉,沈清晏再也没有见到。
他也没有再问。
听雨阁的密室没有窗户,他只能从谢无咎送饭的次数推断昼夜。一餐,两餐,三餐。日升日落,在这地底的世界里失了意义,只剩下案卷、笔墨,和无休止的阅读。
谢无咎收藏的案卷,多得惊人。沈清晏花了整整四天,才将整个书架粗略过了一遍。有贪腐案,有命案,有科举舞弊案,有边关军需案……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涉及的人物从封疆大吏到市井走卒,几乎是一部永熙朝的犯罪编年史。
但这些案卷中,唯独没有凌霄殿。
沈清晏没有气馁。他开始换一种方式——不再寻找整卷的裴案记录,而是追踪与裴家有关联的人物。裴戟生前曾举荐过的官员,与裴家联姻的家族,甚至当年在裴府任过职的幕僚、仆从……
这些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在裴案后销声匿迹,有的却留下了蛛丝马迹——在某桩贪腐案的供词里被提及,在某次科举的名录里留下姓名,在某个旧仆的籍贯文书里一闪而过。
沈清晏用炭笔在裁好的宣纸上,一点点描出一张网。
这张网的中心,是一个已经消失的名字。
第五日深夜——他猜测是深夜,因为这一次的餐食比往常简单,只有一碗清粥和两碟小菜——铁门开启,谢无咎走了进来。
他今日似乎有些不同。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衣襟却微敞着,露出一截里衣的雪白边缘。鬓边有一缕发丝散落,不复平日的严谨。手里提着一个黑釉酒坛,和两只酒盏。
“找到什么了?”他将酒坛放在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来串门的故人。
沈清晏看着那酒坛,没有动。“大人今日……似有雅兴。”
“审了你五日,总该换换法子。”谢无咎在桌边坐下,拔开酒坛的塞子,一股清冽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今日不审案子,审人。”
沈清晏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审人?清晏有何可审。”
谢无咎斟了两盏酒,将一盏推到他面前。夜明珠的冷光落在酒液里,泛着细碎的粼波。
“审你的心。”
沈清晏微怔。
谢无咎端起自己的酒盏,不急着喝,只是拿在手里轻轻晃着,目光落在晃动的酒面上,声音低缓:“你来这里五日了。日日埋在故纸堆里,画的那些线,记的那些人名,我都看到了。”
他抬眼,看着沈清晏。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就算你真能把这张网画全,就算你真找到了当年裴家案的真相,然后呢?”
沈清晏沉默了一瞬,答:“上呈天听,请求重审。”
“上呈天听?”谢无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意味,“沈清晏,你以为皇帝不知道真相?你以为当年定案的时候,没有他的首肯?”
沈清晏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是聪明人,不会想不到这一点。”谢无咎放下酒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剖开一层层包裹的茧,“凌霄殿大火,满门一百三十七口,一夜之间尽数殒命。这样的案子,没有天子的默许,谁敢做?谁能做?”
“你口口声声要翻案,要公道。可若那至高无上的龙椅,本身就是这案子的共犯,你的公道,要到哪里去讨?”
石室寂静,滴水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沈清晏看着谢无咎的眼睛。那眼中没有平日的慵懒与讥诮,也没有那层永远看不透的雾。这一刻,那双眼是赤裸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也带着某种更深沉的、几乎压抑不住的……痛楚。
他忽然想起,谢无咎方才说——审你的心。
这不是审讯,是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