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含笑俯身,身形如烟似雾,竟顺着那道绽开的伤口,钻入祝长青腹间。
不过瞬息,方才血肉模糊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之势缓缓合拢,肌肤光洁如初。
下一刻,那双始终紧闭的眼睫,轻轻颤动。
“祝长青”睁开了眼。
少年笑盈盈走来,面上带着浅浅笑意,一如往日温顺模样。
泠光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徒儿安然无恙。
可待他抬眼望进那双眸子,便觉出异样。
往日祝长青望他之时,目光温煦如沐春风,满是敬慕依恋。
可眼前这人虽是唇角含着笑,笑意却半点不达眼底,有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这绝非他的徒儿。
少年看着被禁制锁死丝毫不能动弹的泠光,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笑意,轻声唤道:“师父。”
泠光胸中怒火翻涌,厉声喝道:“闭嘴!”
这一声出口,方惊觉自己竟已然能够言语。泠光便欲运起周身术法,指尖暗聚灵力,哪知身躯仍被无形桎梏牢牢锁死,一步也不能动。
他厌恶极了那声“师父”。
他从前不懂什么叫憎恶。
哪怕是修道途中遇见的穷凶极恶之辈,他也只是淡淡一瞥,杀了了事。对于他而言,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不会为乐色垃圾贡献多余的感情,哪怕是憎恶都显得是对他们的嘉奖。
可如今他看着那张脸,看着河神用这个孩子的脸喊他师父,他只觉得从未有过的恶心。
泠光一字一顿,咬得极重:“把我的徒弟还给我。”
沈观复还是第一次见泠光这么生气的样子。
河神扬唇一笑,道:“师父,我便是你的徒儿啊。”
泠光再也按捺不住,全然不顾天道反噬,竟决意以自身性命为引,强行催动修为。一股力量冲破血阵桎梏,直朝着顶着祝长青面容的河神袭去。
河神见此,眼底漫起一抹轻蔑,只当是蝼蚁妄向神明寻衅。
不待那术法近身,他已然掠至泠光身前,抬手便扼住了泠光的脖颈。五指收束,寒意锁喉,要就此取他性命。
河神正扼着泠光咽喉,指节渐收,忽的头颅一阵剧痛,仿佛有物在识海之内疯狂冲撞撕扯。
原来是祝长青的魂魄在拼死相抗,声声在他神魂里呐喊:“不要动我师父!”
河神又恼又躁,这具躯壳献祭于他,本该全然归自己掌控,怎料这少年魂灵竟这般冥顽不灵,屡屡坏他大事。
他在识海之中冷喝,满是杀意:“真是不识好歹!既已献身为祭,便该安分沉寂,既然不肯俯首,那我便碾碎了你!”
他扼在泠光颈间的手微微一颤,面上那层盈盈笑意也裂开几分,眼底翻涌着恼恨,一边要压制躯底挣扎的祝长青,一边仍不肯松开扼住泠光的手。
泠光指尖凝着仙力,本欲直取河神命脉。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眼前那具身着大红嫁衣的身躯猛地弓起,双肩剧烈战栗。
祝长青与河神在那具皮囊深处自由搏击。
那张清俊的脸庞时而浮现出少年情态,转瞬又被阴鸷狠厉的冷笑取代。一会儿是河神妄图催动四肢下死手,一会儿又被祝长青另只手死死扯住,连眼尾的青筋都暴突出来,宛如癫狂之态。
泠光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去。
他这一掌若劈下去,河神未必死绝,他的长青却必定魂飞魄散。
那道蓄势待发的仙力,在他指尖倏然散了。
泠光硬生生收回手,掌心攥成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素来清冷自持,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堵得生疼。
他头一回这般无力,空有一身修为,面对着那张朝夕相对的面容,竟连碰都不敢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