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叁失眠了。
父母刚走那几个月他经常失眠,躺在黑暗里听厨房水龙头滴答,听冰箱压缩机每二十分钟嗡一次,听楼下偶尔经过的车把路面碾出一串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摩擦声。他会把这些声音拆开,滴答是水珠撞在金属槽底,嗡是活塞在气缸里来回,路面那个是橡胶和沥青摩擦加小石子被弹起来撞到底盘。拆完了,天还没亮。后来不失眠了,习惯了。习惯到每天晚上躺下之后能在十到十五分钟内失去意识。
今晚没习惯成。
他在床上翻了第四次身。床垫弹簧在背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吱。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指尖碰到那个深灰色笔记本的封面,布纹的触感,边角起了毛。本子压在他枕头底下,里面记了霉菌的生长记录、白色空间的三次进入、还有阿肆说过的那句“等你想回答的时候再回答”。他把手收回来。
意识深处那个角落里有极轻的动静。是比声音更小的东西。有人在你背后翻开一本书,纸张划过空气,你没听到,但后颈的皮肤感觉到那一下气流。阿肆也没睡。
“在数什么。”阿肆的声音落下来,音量比平时低,调子没往上抛。
“没有数。”阿叁说。
“你也骗人。你每次失眠都在数东西。天花板上那道缝分了几个叉,窗帘有几个褶,路灯闪了几次。”
阿叁没有接话。他确实在数。但他数的不是裂纹分叉窗帘褶皱路灯闪几次。他在数阿肆今天说了多少次“丑”。早上蹲在厨房看霉菌的时候说了一次,尾音是平的。放学路过服装店往橱窗里看了一眼的时候说了一次,尾音往上扬。晚上刷牙的时候又说了一次,尾音往下落。
“一共三次。”他说。
“……什么?”
“你今天说了三次‘丑’。”
阿肆安静了大概三秒。三秒之后发出一声极轻的气声,像有人对着一颗蒲公英吹了一下,茸毛散开飘了两三根。“你数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阿叁说。“顺便数的。”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光弧,从左边滑到右边,灭了。那道裂纹在光弧经过时显出来一瞬,从灯座歪向墙角,在某处分了个叉。他今天没有仔细看它。他看的是另一件事:阿肆今天的话比平时少。平时说话像煮粥,气泡一个接一个往上冒。今天粥煮好了搁在灶台上,表面不再翻滚,偶尔才从底下翻上来一个。他把这件事也收起来了。那个地方没有名字,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因为每次收东西进去的时候胸口偏左的位置会有极轻的坠感,像口袋里多了一枚硬币。
“阿肆。”
“嗯。”
“你上次说,你以前也像林与那样。想和人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阿肆没有回答。窗帘边缘那道橘黄色窄条落在阿叁枕头旁边,把被单的褶皱拉出几道很长的影子。隔壁的电视声早就停了,楼下也没有车。整栋楼只剩下冰箱压缩机每二十分钟启动一次的嗡声。
“后来呢。”
“什么后来。”
“你学会了吗。和人说话。”
很长一段安静。阿肆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调子变了。像冬天早上拉开窗帘时窗台上积的那层薄雪,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的,但它就在那里,还在继续往下飘。
“没有。后来我就遇到你了。”
阿叁把手从枕头旁边收回来放在胸口。
“你和我说话不用想。”
阿叁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它在那里待了两年,他在它的注视下睡了七百多个晚上,今天才发现一件事。他不是在看裂纹。他是在等。等那个声音开口。以前等的是自己发出的声音撞上天花板再落回来,现在等的是另一个人的。
“我也不用想。”他说。
意识深处那个角落没有动静。但阿肆在。他知道他在,是因为那里不是空的。他把手按在胸口,掌根贴住胸骨,指尖搭在肋骨上,心跳顶着掌心,不重不快。他以前试过找阿肆的位置,在意识里,不在胸口。但每次和阿肆说话的时候手都会自己放到这里来。可能是那个位置离耳朵最远,离安静最近。人在很安静的时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而他想在听阿肆说话的同时听到自己的心跳,这样就能确定两件事:阿肆在,他也在。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阿肆的声音往上抬了半寸。“从前有一个神。他很孤独。”
阿叁等了大概五秒。“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很孤独。这就是故事。”
“……你每次讲故事都没有然后。”
“因为我就不会讲故事。我又不是那种睡前给你念童话的——”
他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