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北回来以后,林昭许不再提要出去。
他开始在深夜等江叙白睡着,然后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门常常半掩着。里面黑着,只有主机箱一点蓝幽幽的光,像沉在水底。他试过去拧江叙白卧室的门,锁着。但书房从来不锁。他知道,这是江叙白故意留的。像在屋里放了一扇永远开着的窗,看林昭许有没有胆子爬。
林昭许有。
他真正动出国的心思,是在一个半夜。那天他摸进书房,想找点东西。借着手机屏的一点光,他看见书桌最下面的抽屉开了一条缝。他拉开。护照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边上多了几张打印纸。他拿出来看,是签证申请表的草稿,个人信息栏已经填了一半。名字是他。目的地是一个很长的地名。林昭许不熟,看了几遍,只能记住后面几个字。他打开手机,输入那个国家名字。时差七个小时。没有引渡条约。他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不想逃,是想逃到一个江叙白够不到的地方去。
从那天开始,林昭许表面上一切照旧。江叙白给他做饭,他吃。江叙白让他把牛奶喝了,他喝。晚上睡前,江叙白会到他床边坐一会儿,什么话都不说。林昭许也沉默。他们像两个并排坐在一艘即将沉掉的船上的人,都知道水已经没到脚踝,但谁也不肯先动。
林昭许开始查机票。用手机,删记录。他把查到的航班号抄在一张很小的纸上,塞进旧钢笔的笔帽里。他查那个国家的天气,查机场到市区的车,查落地之后怎么找住的地方。他做得很慢,很细。像一只在夜里慢慢磨牙的动物。有一次,江叙白突然从他身后经过,林昭许吓得把手机扣在桌上。江叙白没停,只说:“别玩太晚。”林昭许点点头,心像要从嘴里跳出来。
他卖了妈妈留下的一条旧项链。
那项链不贵,银的,坠子是一小片镂空的银杏叶。林昭许把它擦干净,放进一个小布袋里,拿去城西的旧货行。老板在灯下看了很久,最后给了他一叠钱。钱不多。他把钱数了两遍,塞进书包最里层。走出旧货行时,天快黑了。他没回头。妈妈以前说,这叶子是保平安的。林昭许想,他这辈子平安不了了。但愿这钱能买来一张去远方的票。
江叙白知道。
但他不说。他依然在晚饭时问林昭许今天想吃什么,依然把鱼刺挑出来,把鱼肉夹进林昭许碗里。林昭许也吃,吃得很快。他知道江叙白在看他。那目光像一口很深的水,从对面淌过来,把他慢慢泡软。他突然有点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就看到江叙白眼睛里有那种“你终于开始动了”的光。
林昭许真正定下机票那天,是深夜十一点。特价航班,转两次机,飞行时间十九个小时。他付款的时候,手抖得输错两次密码。他差一点就放弃了。可最后他还是点了确认。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购票成功”。他把屏幕扣在腿上,闭上眼。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地扫在玻璃上,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一下一下划着窗。
他走出房间。江叙白坐在客厅,没开灯。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没动过。林昭许停在走廊口。两个人隔着黑暗,像隔着一整个即将被撕开的夜晚。
“江叙白。”林昭许叫他。
“嗯。”
“我买了张票。”
江叙白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嗯”了一声。很轻,像早就知道了。他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几点。他只是站起来,走到林昭许面前,把一样东西放进他手里。是林昭许卖掉的那根银杏叶项链。江叙白把它赎回来了。银子在暗处发着极淡的光,像一片刚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
“带着它走。”江叙白说。
林昭许握紧那根项链,指节发白。他抬头看江叙白,后者站在他面前,没有生气,没有逼问,甚至没有追问航班号。他只是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林昭许的护照。新的,签证页上已经盖好章了。
林昭许像被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他问:“你什么时候弄的。”
江叙白没回答。他只是把护照也放进林昭许手里,然后说:“你走那天,我不去送你。”
林昭许站在原地,护照和项链并在他掌心里,硌得发疼。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最后只问:“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江叙白没点头,也没否认。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昭许。雨点打在玻璃上,把他整个人照成一条很窄的灰影。林昭许看着他的背影。他知道自己该走。可脚像被钉在黑暗里。过了好一会儿,林昭许说:“你不留我。”
江叙白说:“你留过自己吗。”
林昭许没说话。他回了房间,把护照和项链一起塞进旧词典下面。窗外的雨更大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和客厅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呼吸。江叙白一直没回卧室。林昭许知道,这一夜,他们两个都醒着。
他不知道的是,江叙白已经取消了那趟航班。
用他的购票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