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予墨没有犹豫。
他把容子晟往旁边一拽,低声说了句“四哥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便抬脚朝容惜泽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容子晟嘴里还叼着半块绿豆糕,愣愣地站在巷口,看着容予墨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张了张嘴,半块绿豆糕掉在地上。
容予墨走得快,拐过巷角就看见了容惜泽的背影。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棉袍,混在街边卖菜卖肉的人流里,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目标明确地朝一个方向去。
容予墨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跟着容惜泽转过两条街,看着那道身影最终停在了安平巷尽头,推开了云来茶馆那扇旧木门。容予墨在门外停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也抬脚迈了进去。
茶馆里比方才多了两桌客人,烟气袅袅地浮在半空。容惜泽已经坐在了角落那张桌上,面前摆了一壶茶,正低头看着茶碗里浮沉的叶片。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容予墨脸上的那一刻,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然后他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恰到好处的笑:“八弟?你怎么也在这儿?”
容予墨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笑嘻嘻地说:“三哥这话问的,这茶馆开门做生意,我自然能来呀。倒是三哥——你怎么一个人跑到城南来了?”
容惜泽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嗓音温温软软的:“我在宫里闷得慌,出来走走。恰好路过这家茶馆,见招牌旧得有趣,便进来歇歇脚。”他说着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容予墨的胳膊上,“八弟的伤好些了?太医有没有说要忌口?”
“好全了。”容予墨拍了拍左臂,顺势把话头又抛了回去,“三哥的脚踝呢?能走这么远了?”
“还略有些疼,不过不打紧。”容惜泽低下头,睫毛垂着,白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的边缘,“今日走的路是多了些,一会儿歇够了便回去。”
他说话的样子恭顺极了,眉眼低垂,声音轻缓,整个人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落叶,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漂。可容予墨盯着他看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如果是平常的三哥,碰见自己出现在城南的旧茶馆里,多少会多问两句“你一个人来的”“怎么到这地方来了”。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那样温顺地笑着,把话题轻飘飘地拨开,像一尾滑手的鱼从指缝里溜走。
容予墨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说起来,方才我在这儿喝茶的时候,听旁边桌的人说北境今年冬天冷得很,羯族的骑兵老出来抢东西。三哥你说,这羯族怎么这么烦人,年年都来?”
他说“年年”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抱怨。可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容惜泽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微表情。
容惜泽的手停在茶碗边缘,手指微微蜷曲,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然后三容惜泽抬起眼来,那双细长的凤眼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温驯的神色,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羯族屡犯边境,确是可恨。只是八弟,你在御书房读书,怎么忽然对北境的事上起心来了?”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还把问题轻轻抛了回来。容予墨心里咯噔一声,嘴上打了个哈哈:“我就是随口一问,听人说了就好奇嘛。三哥你懂得多,可知道羯族那边到底多少人?他们的骑兵真像传说的那样厉害?”
容惜泽放下茶碗,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我哪有八弟知道得多。八弟武艺高强,将来要是上了战场,亲眼见了自然就知道了。”
忽而他又惊了一下,好像为自己说出这句话而懊悔:“只是父皇那么疼爱八弟,必然舍不得送你去前线的。”
容予墨皱了皱眉,旁边的门又被人推开了。容子晟气喘吁吁地探进头来,一眼就看见角落里坐着的两个人,愣了一下:“老三?你怎么也在这儿?还有你,你跑什么跑,我一个人在巷口站了半天——”他说着看见桌上那壶茶,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容予墨旁边,自己倒了一杯灌下去,“哎哟渴死我了。”
容惜泽冲容子晟点了点头,叫了声“四弟”,态度和面对容予墨时一模一样地恭顺谦和。容子晟挠了挠脑袋,看看容惜泽又看看容予墨,总觉得这俩人的气氛怪怪的——明明坐在一起喝茶,可你一句我一句的,话里话外都拐着弯儿。
老四咂了咂嘴,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他又喝了两口茶,咂吧咂吧嘴忽然觉得不对劲:从前最笨蛋的明明是老八,怎么今天他俩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到底是老八变聪明了还是他变蠢了?
容子晟陷入了深刻的自省。
对面,容惜泽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温声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八弟、四弟,你们也早些回宫吧。”他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几文铜板搁在桌上,冲两人微微颔首便往外走。
容予墨坐在位子上没动,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他看着那扇合上的旧木门,眉头慢慢拧起来。
容惜泽太能装了,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偶然路过?骗鬼呢。
容予墨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上辈子死在容惜泽勾结外族的手里,这次他绝对不会再掉以轻心。
容子晟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他俩今天怎么怪怪的”,容予墨回过神来,把茶钱搁在桌上,拍了拍老四的肩膀:“走吧四哥,回宫了。”
两个人出了茶馆往巷口走。冬日的天短,才刚过申时太阳就偏了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容予墨走到巷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云来茶馆那褪了色的旧招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容惜泽方才那个若有若无的欲言又止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