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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第1页）

过了半个月，容予墨终于能下床了。

周嬷嬷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从榻上挪下来，让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两条腿有点发软，毕竟趴了整整十天，肌肉都松了。但伤口处已不觉得疼，新肉长得很平整，玉骨冰肌丸留下的淡青色药渍沾在纱布上，揭开时连疤都没留几条。

“小爷慢些走。”周嬷嬷搀着他的胳膊，生怕他一个腿软栽下去，“先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太医说了，伤好之后多走动走动，血脉通了才好得快。”

容予墨在廊下慢慢踱了几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他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气。坤宁宫的院子里桂花还在开，金黄的小花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

活着真好。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三天前，乾德帝派了身边的大太监刘德全来坤宁宫传话，说等八皇子伤好了，去御书房一趟。原话是“朕有话要问他”。容予墨知道父皇要问什么——陈国公那桩案子虽然已经了结，但皇帝总得当面敲打敲打这个惹祸的儿子，该骂的骂两句，该安慰的安慰两句，把面子功夫做圆了。

容予墨等了三天，就等着今天。

他回屋沐浴更衣。周嬷嬷捧着一套崭新的赤红锦袍进来，领口袖口绣着金线云纹，瞧着富贵又张扬——这是容予墨从前最喜欢的颜色。他生来性子热烈，最爱穿红衣。

可容予墨看了一眼那衣裳，眼皮跳了一下。

红色。他看见这个颜色，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上一世北境战场上的画面——箭矢刺破皮肉，刀刃劈开头颅，血泼在雪地上，红得刺眼。他十八岁那年在边关待了大半年，见多了血光，回京之后就叫人把衣柜里所有的红衣裳都收走了，一件都没再穿过。

那是上辈子的事。可这辈子他才十五岁，衣柜里还满满当当地塞着那些他曾经最爱的红衣。

容予墨沉默了一会儿，对周嬷嬷说：“换一件吧，太张扬了。”

周嬷嬷一愣：“小爷不是最爱穿红的吗？”

“从前爱，如今不爱了。”容予墨顿了顿，目光扫过衣柜，“找件玄黑的来，素净些的。”

周嬷嬷虽然满肚子疑惑，但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在赌气，便依言翻了一件玄色暗纹的锦袍出来。这衣裳料子好，只是颜色沉，从前容予墨嫌它老气，一次都没上过身。如今穿在身上，衬着他那张尚带少年气的脸，倒多出几分沉稳来。

容予墨对着铜镜把头发重新束好，仔细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十五岁，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下巴比上辈子窄了些，一身玄黑裹着，瞧着比从前那团火似的模样像换了个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清清爽爽的笑。

“走吧。”他转头对周嬷嬷说，“去御书房。”

从坤宁宫到御书房要走一盏茶的工夫。容予墨走在宫道上，脚步比从前稳了很多。他从前走路总是蹦蹦跳跳的，闲不住，看见路边的麻雀都要追两步，周嬷嬷在后面追着喊“小爷慢些跑”。这回他走得沉稳，两只手垂在身侧规规矩矩的，瞧着倒有几分人样了。

“哟，八殿下今日怎么穿得这么素？”路过的太监笑着打趣，“从前那一身红衣裳呢？”

容予墨嘿嘿一笑：“挨了顿打，学会低调了。”

太监连连摆手不敢再笑，弯着腰退到一边去了。

御书房的门半敞着，刘德全早就在门口候着，看见容予墨来了，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八殿下可算来了，陛下等了您好一会儿了，太子殿下也在里头呢。”

容予墨的脚步顿了一下。

大哥也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冲刘德全点了点头，抬脚迈进了门槛。

御书房里焚着龙涎香，淡淡的烟气从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混着书卷和陈年木料的气息。乾德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本奏折，正低头看着，闻声抬起头来。

皇帝的视线落在容予墨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目光在那身玄黑锦袍上停了一瞬。他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怎么穿成这样？”乾德帝放下奏折，上下打量着他，“朕记得你最爱穿红的，衣柜里一水儿的红衣，今儿怎么换了黑的？”

容予墨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跪下去行了个礼：“儿臣给父皇请安。”行完礼才抬头嘿嘿笑了一下，“从前觉得红的好看，如今觉得黑的好，稳当，不扎眼。父皇不是总说儿臣太张扬了吗，儿臣改了。”

乾德帝盯着他看了两眼，眼底浮起一丝满意的神色，嘴上却只是“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欣慰：“长大了些。挨了这顿罚，总算没白挨。”

容予墨站起来，目光自然而然地往旁边一扫——然后他就愣住了。

容见宁坐在御案下首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垂着眼睫轻轻吹着水面上的浮沫。他今年二十三岁，穿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头发用一支乌木簪挽得一丝不苟。午后的阳光从侧窗斜斜地落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暖光，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有了几分不太真实的温和。

容予墨的心口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