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刚过,东宫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容见宁身边最得用的太监,叫福安,手里捧着一柄剑,用玄色锦布裹得严严实实。福安笑呵呵地冲容予墨行了个礼:“八殿下,太子殿下命奴才给您送剑来了。殿下说,您试试合不合手,若有不称意的地方,再叫人去改。”
容予墨接过那柄剑,慢慢扯开锦布,露出底下的剑鞘——乌木鞘,通体素净无纹,只在鞘口处镶了一圈窄窄的银边,低调得近乎寡淡。可容予墨把剑抽出来的时候,眼睛亮了。
剑身泛着冷冽的青光,刃口薄如蝉翼,脊线笔直,从剑格到剑尖的弧度流畅得找不出一丝瑕疵。他掂了掂重量,不轻不重,刚刚好够他这个年纪的腕力再往上撑半寸,像是照着一个人的臂长和发力习惯量身打的。
容予墨握着剑柄挥了两下,破风声凌厉干脆,比他从前那把不知强了多少。
他收剑入鞘,冲福安笑道:“替我多谢太子哥哥,这剑太好了。”
福安弯着腰应了,又补了一句:“殿下说了,八殿下若有什么想问的,随时可去东宫坐坐。殿下近来公务不算太忙。”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容予墨抱着那把剑站在原地,琢磨着福安最后那句话。
随时可去东宫坐坐。
这可是上辈子从来没有过的。东宫规矩森严,寻常皇子没事去溜达一圈都要被门人盘问半天,更别提什么“随时可去坐坐”了。容予墨上辈子统共没踏进东宫几次,每次去都是被容见宁拎过去听训的,屁股还没坐热就跑了。
他把剑横在膝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乌木鞘上的银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涌上来了。
他想去。
他真想去东宫坐坐,跟大哥说说话,哪怕就是喝一盏茶也好。可他又怕——怕自己嘴笨,一紧张又说错话,让大哥觉得他还是从前那个不着调的样子。那方帕子还叠好揣在他怀里呢,他这两天都没舍得用,巴巴地收着,像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容予墨深吸一口气,把剑佩在腰间,转身出了院子。
他没去东宫。
他回了书房,铺开一张纸,磨了墨,开始把脑子里的东西往下写。
羯族的,北境的,容惜泽的,父皇的。
他能想起来的所有事,按时间一条一条列在纸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上辈子没好好练过书法,这辈子的字也拿不出手,但没关系,他自己看得懂就行。写完之后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然后把纸折好塞进书架夹层里。
有些事情急不来。他得把线人找到,得把北境的情报网摸清楚。这些事他现在做不了,禁足出不去,而且他才十五岁,手里没权没钱没自己的人,就算想做什么也是空想。
得等,等到十八岁。
容予墨把那张纸塞进书架最深处的缝隙里,拍了拍手上的墨渍。窗外日头正好,校场上那只箭靶孤零零地立着。他摸了摸腰间的剑,忽然想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大哥说“随时可去东宫坐坐”。
那他去的时候,该说什么?该带什么?该穿什么衣裳?
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容予墨摸了摸怀里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要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