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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第1页）

御书房不大，却布置得雅致。书案分列两排，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窗边摆了一排书架，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典籍。墙上挂着一幅孔子像，画像底下是“学而时习之”五个大字，字迹端正方正，是乾德帝亲笔题的。

容予墨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包袱搁在案角，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他对面那张案上已经放了东西——一沓纸、一支笔、几本书，摆得一丝不苟。

容惜泽的位置。

他本人正站在书架前，踮着脚去够最上层的一本书。他个子不算矮，可大概是太瘦了，站在那儿怎么看怎么单薄，有种脆弱的吃力的感觉，手指尖堪堪碰到书脊的边缘，拨了两下没拨下来。

旁边的小太监刚要上去帮忙，容惜泽便轻轻说了句“不用”，自己又垫了垫脚，总算把书抽了出来。

他抱着书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书页开始看，旁若无人。

容予墨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一阵响动——脚步声重而快，伴着少年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帘子一掀，进来两个人，打头那个穿着宝蓝锦袍、圆脸圆眼，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容予墨便眼睛一亮：“八弟！你可算来啦！”

四皇子容子晟，比容予墨大两岁，排行第四，母妃是个不太受宠的贵人。这人没什么心眼，但也说不上多聪明，最大的本事就是跟风，谁得势他巴结谁。

他身后的容林安就没这么热情了。七皇子比容予墨大半岁，生母已故，现在过继在德妃名下。他性情比容子晟安静些，冲容予墨笑了笑便算打过招呼，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

容子晟却不管那些，一屁股坐在容予墨旁边——他的案不在这儿，但他偏要搬了凳子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八弟你伤好了？这几个月可把我们闷坏了，你不在都没人带我们出宫玩去。”

容予墨看了他一眼：“四哥还惦记着出宫呢？我可不想再挨板子了。”

“哎呀，谁让你去打人嘛，”容子晟摆摆手，“咱们这回不去醉月楼了，去西市尝尝那家新开的羊肉铺子，听说好得很。八弟你去不去？”

容予墨笑着没接话，余光往对面扫了一下。

容惜泽坐在那儿，头都没抬。容子晟那张嘴呱呱呱说了半天，音量大得能掀屋顶，可他翻书的动作平稳如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是根本没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倒是他的书桌边沿搁着的那杯茶，茶汤从热放到凉，一口都没动过。

容予墨又看了看容子晟和容林安——这两个人从进门到现在，没一个人往容惜泽的方向看过一眼，没打过一声招呼。容惜泽坐在他们对面的位置，中间只隔了两步的距离，却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他也是这样。

容予墨从前觉得容惜泽这个人阴恻恻的，长得太柔弱，说话轻声细气的，走路都没什么声响。他打心底是看不上这个三哥的——扭扭捏捏的，不像个男人。

他不待见的人，别人自然也跟着不待见。更何况容惜泽的生母丽妃与先皇后——当今皇后的姐姐，不对付，小陆后进宫没两年丽妃就没了。宫里谁都知道三皇子没有靠山，没人撑腰的皇子，比得宠的太监还不如。

上辈子他根本没把这当回事。他是皇后嫡出，又是父皇最疼爱的小儿子，他看不惯谁，谁就该识相地躲远些。容惜泽躲得就挺远的，从来不往他跟前凑。

可如今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容予墨看着对面那个人安安静静翻书的模样，心里一沉。

容予墨虽然上辈子不学无术，却也不是个傻子，也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

就因为上一世自己无视了他，所以他怀恨在心，便联合外族攻打雍朝吗？

容予墨有点心虚，按这个标准，自己不知不觉结了多少仇啊。

容惜泽旁边那位伴读——沈翰林家的小子，隔一会儿就要拿问题去问他，容惜泽便放下书，轻声细语地给人讲。讲得条理清楚，引经据典，那伴读一边听一边点头如捣蒜。

容予墨上辈子瞧不上他，可如今把那双眼睛擦亮了再看，容惜泽实在是不简单。母妃死了，父皇不疼，兄弟不搭理，宫人明里暗里怠慢，换了一般人早就自暴自弃了。可这个人硬是一个人养晦韬光，最后跟羯族勾结上了。

容予墨收回目光，咬住下唇，默默思索。

他是什么时候搭上羯族的？怎么搭上的？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推翻雍朝吗？那之后他是自己当皇帝，还是做羯族的臣子？

不知道上一世那场仗赢了没有，容予墨不由得牵挂起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会为他落泪的哥哥。

容予墨的指尖在书页上停住了。

他想起上辈子父皇驾崩的时候，容惜泽站在百官之中，是什么表情？他想不起来了。他当时压根没看这个人。

他满心满眼只有那口漆黑的灵柩，和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的容见宁。容惜泽那张脸，在他记忆里是一片空白。

容予墨慢慢呼出一口气，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对面的容惜泽依然低着头看书，白瘦的手指捻着书页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