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时见回忆不起来。他只是又想起了“时见”和褚昀的第一次相遇。在看见褚昀的第一眼,时见从未想过“爱他”这件事。爱上褚昀似乎是个缓慢的过程,回忆起来又像是的确没有来处。无法判断是从哪一刻开始,也无法分辨是真的还是假的。“disciativeanesia。”阮清让的声音逐渐恢复冷静,“分离性遗忘。你的‘失忆’并非由我操纵。当初的诊断是跳江后的创伤性应激,在无法承受的心理痛苦驱动下,大脑启动了分离防御机制,我判断为心因性遗忘。”失忆之后,关于童桦的记忆被隔离,但下意识的反应没有消失,当拥有了一个全新的、没有过去、可以被爱的身份,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开始慢慢冒头。“当我决定停下‘治疗’的时候,当你不再来清境后,你没想起一点点曾经吗?那些都是你真实的过去。”——如果是真的,那的确不如忘记。“被治疗者的意志永远强过任何人为干预手段,当你有极强烈想要记起从前的执念,不会被那些暗示日复一日压制十年。还记得你为什么会遗忘吗?”因为抵触,因为厌恶。“也许你以为你毫无道理爱上了褚昀,可是时见,我从未向你植入过这样的念头。”——不可能的。过去的谎言太多,连他的人生都是他们联手编织的谎言,让他怎么相信现在就是真的。时见的人生没有来处,对褚昀的爱总是山呼海啸一般,毫无道理将他的世界席卷一空。当得知这一切是假的,却又要他接受——对褚昀的爱是出于自己。时见难以理解,也不相信。他必须离开。在离开褚昀的每一天,想要成为自己的每一天,时见的心一天天缩紧。他有在变好吗?似乎没有。靠给自己编织牢笼一样定上刻板的铃,提醒自己举手抬足,穿哪件衣服,做什么事情……了无意趣。他的心也许被阮清让的催眠搞坏了,怎么总是抽搐着在疼,怎么总是一夜夜停不下来做梦。梦里的褚昀在哭,在笑,在挥手,在尖叫……也许吧。时见接受了。褚昀也许是个坏蛋吧。刻薄,尖锐,羞辱,一切激烈情绪,时见从来都接受得很好。他并不是为了这些逃离。他只是……难以接受,“爱上褚昀”,是一句轻飘飘的指令。怀里的褚昀哭得停不下来了,连喉咙都在痉挛着发抖。时见停下来,垂头,心疼看着可怜的人。去病房之前,阮清让和他提起了褚昀。“还记得我说过的强化吗?褚昀所‘强化’的一切恐惧,以及他对记忆的混淆,根源都在于他内心最深的恐惧。比如,他把童年被绑架的经历与褚冕拒绝看他的画这两件事绑在了一起,于是,即便他很确定感受到褚冕有多在乎他,内心却极其矛盾地不愿相信褚冕会无条件爱他。关于和你的过往,很可能也是一样。”内心过度的恐惧令他生了病的部分不断对抗着现实。他分明知道身边的人都在爱他,可疾病不允许他相信。与其说是记忆错乱,不如说,那是褚昀更愿意相信的“事实”:童桦恶心他,讨厌他,不会、更从未爱过他。所以褚昀为这样的“厌恶”穿上了“攀附”的外壳,通过相信对方厌恶自己,来避免希望落空的煎熬,以期稍稍掩盖掉那种近乎耻辱的、被讨厌的恐惧。阮清让想保持冷静客观,可还是在沉默后长叹一息:“我始终想要尝试了解褚昀,但没人给我这个机会。他究竟有多爱你,过去发生过什么,我并没从他口中得知,但还记得吗?感受。”当你感受到的是他爱你,他就在爱你。怀里的褚昀控制不住在颤抖。时见希望自己就此失去双眼,不要看见这样的他。他垂头,抵在褚昀额头上。可是……“也许你有一点点坏。”褚昀瞪着眼睛,像是在艰难思考这句话的意思。时见没为难他。“可是褚昀……”可他从来——时见吻在褚昀唇角上,唇峰上,鼻梁上,眼睛上……他离开,看着瞳仁颤动的褚昀,将手里的链条,塞回褚昀手里。“你从来都在拯救我。”——都在爱我。那是一个少年人的笨拙。拼尽全力守护着自己想要守护的。他不知道正确方式,只能用幼稚笨拙的手段,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一样盲目反击。褚昀从未真正伤害过童桦,他一直都是那个奋不顾身想要救他的人。哪怕他忘记许多,记忆错乱,把爱慕当厌恶,把内心的恐惧当做了现实,但仍然克制不住在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