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对面在说什么,但时见想,应当是没有说话的机会。这通极长的电话,褚昀只在最后时刻沉默了约有十几秒的时间。为对抗吵闹,时见手指在书上一字字强行阅读,但突然而来的沉默,反而把沉浸进去的时见拽了出来。褚昀说了最后一句听不懂的话。“一粒”什么“黑棕”?在时见回味的时候,手机掷到墙上屏幕裂成了蛛网。时见站起来,皱眉看着褚昀,不知电话那头的工作有多恼人。但他想叫褚昀平静下来。可如同时见不懂法语,也不懂褚昀的工作,因此只能收回目光,继续落在书上。和外人对褚昀武断的不同,时见是懂得欣赏褚昀的。他的工作和他一样,通常是美丽而优雅的,如同今晨的根特,漂浮着一层水雾,便为他镀上一层朦胧而近乎神秘的光晕。偶尔的狂躁,是可以被理解的。那些针对于时见的暴戾,时见明白是不安。他想要时见一遍遍向他保证,想要时见无条件属于他、顺从他。时见从来都做得很好。至于原因,时见想,没什么理由,无论是大脑还是心,都一刻不停盘旋着,撞在身体里响起回声,也是“爱他”。时见是个没有来处的孤儿,辰华是他的资助人,褚昀是他的救世主。他常常在心口闷痛时疑惑不解,捂住那里就会想,褚昀赐于他人生,时见不该对他有任何不满。这样的日子看起来像是一出荒诞的苦情戏,可时见不觉得。他的大脑从未传递过抗拒的信号,和褚昀在一起,是他愿意的。时见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得病了,只是身体里寄生着吸血的怪物,他活得越久,它也活得越久。从内里的心脏开始,破开心室,咬开一个小口从瓣膜破土,在时见身体里四处游走着,蚕食他的血肉和灵魂。很多时候,时见觉得自己是个空壳,在惊醒的时刻忘却前尘,又如破茧重生,成为了一个崭新的人。时见残缺的心和大脑总会毫无缘由丢失遗落,记忆总是山呼海啸席卷而来,将那里摧残成废墟,掺着分辨不出的人和回忆。唯独不会变的只有这个——时见会周而复始地,重新爱上褚昀。爱上褚昀,是时见的命运。他是这样认为的。从这方面来说,也许他真的算得上可怜,他用尽所有来爱的人,永远不会爱他。那点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爱,甚至不是施舍给时见的,而是对“那个人”汹涌爱意满溢出来的残渣,淌到地上,在时见荒芜世界里如降甘霖,滋润了他干枯龟裂的心。但没那么要紧。更何况,时见眼神渐渐在散开的雾里聚焦,咖啡杯抵在唇边想,褚昀没那么糟糕……颊边落下一个轻吻,转而凑到唇边,时见低头,给了他一个吻。“睡得好吗?”褚昀问。他已坐下,餐点上来,侍者安静站到不远不近的地方。褚昀忘了这个问题他已问过一次了,在时见起床的时候,他睁开一只眼,拽住了时见的手。“睡得好吗?”他闭上眼懒洋洋问。得到的也是一个温柔的清晨吻:“睡吧,我就在楼下。”褚昀就挂上一点笑意,握着时见手腕再睡去。时见放下杯子,一侧的书已被褚昀合上。“这样的坏习惯到底要说几遍才能改?”褚昀问,抬眼看他,笑道:“笑什么?”“没什么。”时见说。褚昀把一半松饼挪到时见干干净净的盘子里:“李知夏疯了?”“别怪他。”时见便拿起刀叉,重新吃褚昀不要的,“是我决定的菜单。”两个人的对话自然,是旁人听不懂的你来我往。褚昀不高兴,手里的刀叉都停下来,手腕垂在桌边,瞪着时见:“那为什么故意点我不爱吃的?”身后侍者如临大敌,偏身在耳麦里问话。当然不是时见做的,他只是自然背锅,他猜也许是知夏忙忘了,或者有别的原因,若少爷找茬儿,知夏的天又要塌了。时见温声道歉:“对不起,我忘了。”褚昀不悦,刀叉丢在餐布上。时见笑笑,慢慢擦干净他的手,换了新刀叉给他:“下次不会了,好吗?”主厨亲自出来,换了合褚昀口味的,还没道歉,被褚昀拦住赶走。时见接过刀叉,为一早起来就有胃口吃牛排的人切分。褚昀心安理得享受着这断了手一样的人生,唇角勾着笑。雾彻底散了,阳光正扫进来,等时见抬头的时候,褚昀已是十足温柔的模样。他托腮,没了骨头一样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