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昀笑眯眯迎过来,极自然拖住他手:“好无聊,找点事做。”“什么?”时见的思绪尚未回归,下意识回道。“看电影吧。”时见瞳仁一闪,重新聚焦:“电影?”“是啊。”褚昀说得自然,“《繁华之下》不是还没看过吗?”时见的手一瞬间收紧,紧得应当是攥疼了褚昀,但他头一次没能因怕伤到褚昀松开。喉结无意识在滚动,是欲言又止的焦灼。“……为什么?”干涩声音还是冒出来了。不是最讨厌电影了吗?不是最讨厌他去拍戏吗?不是最恶心除了扮演童桦还在扮演别人的时见吗?“什么为什么?”褚昀说,“我喜欢。”喜欢什么?电影?还是……他?这念头荒唐得可笑。在脑海里盘问了一千句话,但时见一句也没说出来。褚昀的“我喜欢”稀松平常,与时见实在说不上有关。他手微微松开,笑了笑:“好。”其实,他没那么想看《繁华之下》。很怪异的一点,是从《繁华之下》结束迄今,没有那种无法脱离傅弦止的痛苦。和《无名鸟》时几乎要了半条命的状态完全不同。对时见来说,《繁华之下》不是他的,而在他杀青那天,连同傅弦止一起留在了巴黎。此后,无论它在影坛掀起怎样风浪,斩获多少奖项,赢得何等赞誉,他都不曾参与其中。它属于导演郑远声,属于剪辑师,属于整个制作团队。他交付表演,然后抽身。仅此而已。所以,和褚昀一起坐在影音室里是种特别体验。一起看大银幕上扮演傅弦止的时见,也是特别体验。他作为观众,比一个最为普通平常的观众还更冷静。他完全游离在外,全然不觉站在那里受人瞩目的提琴手是他,也没为摔倒在雪地里的傅弦止痛苦。和体验角色时的情绪波动完全不同,他只是专注看着,为成品惊艳。郑远声果然厉害。分镜用得大胆,主镜头跟着傅弦止踉跄摇晃而炙热,与傅弦止跌倒时的冰冷全景形成残酷对切。声轨处理也妙,跌倒的闷响后,背景中欢快的圣诞乐陡然失真拉长。他不自觉在用手指敲击大腿计数,长达一百三十七秒的长镜头在傅弦止迷失的小巷里晃动。压抑。镜头旋转。跌倒。雪夜里的喘息声,呻吟痛叫着从口中升腾起的白雾。镜头推进,怼到傅弦止脸上卡出血,再持续缩小到只剩眼睛占满银幕来放大痛苦。时见不自觉前倾,忽然一怔,回神看一侧。握着他的手收紧,银幕光映出褚昀不悦的脸。时见的心神被他牵走,不知他不悦的缘由,又没来由紧张。“疼吗?”什么?时见眨眼。即使这宽阔大厅只有他们两个人,褚昀仍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凑近他耳边。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尖了,咬牙切齿的气音拂过:“那老头儿就这样叫你摔在地上?没有垫子?他贪污了?我给他的钱他用到哪儿去——”吻截住了后面的话。褚昀以为,时见这么死脑筋的人,一定很尊重他那些破电影破作品什么的,所以老老实实,半点没有歪心眼。却被这个主动迎上的吻亲得发晕。但他自然欢迎,回应得缠绵热烈。又浅尝辄止。褚昀换了与时见十指相扣的姿势,更贴近时见,几乎将全身重量倚在他左肩。电影还在继续,从傅弦止遭人奚落,到一无所有、流落街头……凡特出现,和傅弦止从争执到调笑,最终挤在了一张床上相依为命。褚昀冷冷一笑。时见不解,茫然回头,褚昀更冷笑瞪他一眼。生出冻疮的手给了特写镜头,时见的手也被攥得更紧。病得蜷缩在小小一间屋子里,挣扎着去够一杯水,连人带杯子一起滚落在地上,褚昀脸色就更冷淡。时见始终平静。雪地里摔倒的人和残缺灵魂一起呻吟绞痛,四周的欢快里,夹杂着停不下的喘息哀叫。时见僵直着,缓缓,缓缓,移动目光。光影映照的侧脸上,从右眼尾滑落的泪流星一样闪着光坠落,砸在时见手背上。电影结束在支离破碎的提琴声里,字幕闪动着,时见的名字就在正中。可时见看不见。“我不喜欢。”褚昀瓮声瓮气,带着喉间痉挛的颤抖,“很不喜欢。”不喜欢什么?电影,还是其他?时见不想问了。他喉结滚动着,将埋在他胸前的褚昀紧紧拥在怀里。作为时见干涸了一生的眼,好像因褚昀的眼泪渗进了他腹腔里,也跟着倒流,将那双漠然的眼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