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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手摺（第1页）

手记本簿藏于某处宿所废涂笼一箧广盖之中，其上另有月白直垂一件，涂漆缠藤弓一柄，檀香色绫缀轻铠一副，藤黄高纽上铭有继国双叶葵纹，或为某任家督爱物，封订中杂有檀纸两张，笔迹各异，其之一如流云出岫，修茎照水，娟颀秀挺，柔而不弱：庆长六年青阳告谢之际、岩胜离家已有五年余、贵介缘一君登门奉上此本、具言岩胜散华之实、又立誓日后再献素服袴褶以供祭奉、频年不见而惊逢此耗、唯有吞声陨涕、拭之不尽。其之二遒健丰润，温雅干练，如临行成之帖，与后文辑本如出一辙：出走情由不足语人、然亦无出夙念业执之狂象乃至情切日臻所构、自惭深负向日鸾凤无间之情、但望此信稍慰诞育诸子之劳。俊成行成二人若无意克绍箕裘亦无须过虑、可效筒井氏静观择明、或连弱以缔秦晋之好、族中有不忿者、可以此信示之、吾妻有御帘中北政所殿之能、惟以家业殊劳嘱托、怜子尚幼、请代为操持诸务，凡家事悉听卿命、若有征伐、悉托谱代旗本教经则可无虞。庆长元年六月十七、故左近卫少将继国岩胜。

■辑之壹、牛虻

天正十八年长盈之夏，在外六十余州板荡未靖，畿内则借重治天之君正亲町院宸襟泰定斡旋诸事，仍以民康物阜如登春台。既改向日芜城薰歇烬灭、光沉响绝之象，公方便欲复节会及四方拜礼，只是自神代递传之玺剑镜鼎足有失，适逢北条相模守申状呈递，敷赞相模湾渔家行船时捕得一叶木舟，其物通体髹黑，满生藤壶，又覆宝相花纹，或为遣唐使船所遗，若君常思取之永固正统，是以余领敕令奉行，披甲携弓，点麾下谱代家臣凡百骑薄明起行，镜鞍泻雾，驿路驰烟，居待之月升起时，已可遥见相模湾壁立之丛浪。

五月廿五日天欲曙时，吾等于汤河原饮马休憩，因丰臣军与北条氏会猎在兹，且通牒状以备不虞。北条氏居城名为小田原，自京都伊势新九郎以降改姓以成关东统务之便，此城自箱根外轮山台地之上乘地势而起，北纳八幡山天险为城郭，南切相模湾连岸，东西分设大堀切为壕，总构凡九千里，左近城下町尽皆囊括在内。昔年四野唯潮涌林麓，日白缁城，而今南路军继陷山中、足柄、下田三城，自四月之初水陆合围，又以楼橹连海，铁炮衔林，森森蛰蛰，戟立藩屏，与丰臣军城势如犄角，相对而立，其间林莽陵夷，中无曝物，城内合族佥议笼城拒敌，俾得两军相峙，久持不下。

翌日返牒有二，北条相模守直言御献之物现奉于天守阁中，舟内乃是一柄直项琵琶，拨面施以螺钿青狮优钵罗花象，背负降香黄檀直甲，流辉隐漾，瑞彩纷纭，颇似与玄象、青山同出震旦的狮子丸名器，相传系大唐琵琶博士所赠，渡海时为龙神讨还，故而匿迹千载，今复现世，恐怕此前值遇龙三角海下藤吉郎藏私，请入城受献。丰臣关白殿则固请云：悉知敕令，已遣近习众援护方便，今番相模之狮负隅悍斗，气竭勇衰，有胆出城者唯此唐狮，请相与一观。

二人牒文互相讥谤，势同犬猿，然余身负纶言，是以谢绝近习，先奉御令赴小田原，至于城下，相模献使恭领御旨，奉上宝器，又拳拳垂泪道：相模守殿素唯正亲町院天命是从，凡有院宣概以尊崇，莫敢悖慢，不意勅勘入罪，族众惶惶，衷曲难申，垂唯贤察，叩请照览。

……

近畿谱系沿袭数代之久，以其虬根曲结，错节连理，领民因念旧恩，宿世敬服唯命，又加之以地缘之利，世袭罔替，而能得存，如潜蟠弗出，以避其害，论及境况与其并无二致。北条氏据城自立而丰臣军不以励众强取者，乃因小田原增补防事已历五代，百二金瓯可称相府大普请，所谓激水之疾，以势而能漂石，鸷鸟之疾，以节而能毁折，丰臣军以逸所待者无外如是。今其势已至彍弩，其节已至发机，北条一氏命如微露，倾覆只在旦夕，只因其虽尽领主之责，而自性素无进取天下之心，又欲拥兵自重，积业已深，依返牒所见，关白殿尚欲借此儆戒五畿诸众，纵向若君请白，也只得希图归降之后代为转寰。城内势必风声鹤唳，献使此际不思自谋而为其恩主竭虑延祚，可见忠义，余遂请其通名，将所见据实相告。

及待往诣笠悬山一夜之城，时有朱明采凉之宴，庭中特设绢绫筵道，常闻郢曲管弦之乱声，毬杖击鞠之庭彩，绘扇斗虫，射壶游船，一应如常，与外缘军状大相径庭。博陆内大臣秀吉居于上首，命取名器为乐，吾解腰挎长覆轮刀与狮子丸唐柜并置膝前，颔首道：训云，再实之木，其根必伤，当今上下失序之世，禁里若君欲取此宝为葵祭社头之仪所用，岩胜势必奉迎归京，然而亦负检视查实诸责，若能允合内大臣殿之意，请为公奏平曲目祇树给孤独园之钟音。内大臣默然不应，相对久之，只近前斟酒，令取姬妾爱物演催马乐，请吾等休沐洗尘，托息几日。

关东行讫已至盛夏，其时草木蒙笼，云兴霞蔚，余于箱根道按辔徐行，极目海日徐出流云之隙，西风千里，诸多驰想，爰书于此：狮子丸弦音固清，仍可远动梁尘，而如上玄石上及啄木、流泉之秘曲今已无从闻听，乃因黄钟毁弃而瓦釜雷鸣，此为其一。自足利持氏意图自立，继以尾张织田三郎虽多智略，亦为人倾奇，大兴铁炮以替弓刀，如畴昔猪俣则纲及后藤盛长之流大行其道，布武者已非纯然剑士，与此类谋皮实非我愿，此为其二。北条氏已在末路，又兼耳闻八王子城瀑血三日之惨况，难免思及镰仓得宗家北条氏一脉，合其幕臣八百余人于氏寺自裁之旧事，世如乱流而天行有常，潮涌复去，洪浪淘沙，崭露者或如晓雾生于春曙，或如华盖覆于同辙，一朝落败则无不亟以剖腹证道，贯喉戮颈，光裕其名，东胜寺焰光烛照山川，正如广陵之歌曰：千龄兮万代，共尽兮何言。

先父情缨先猷斗薮之行，服膺椿落玉碎之终，以殒命行伍贻羞为恨，诲余不可授首于籍籍无名之辈。然而流矢激射、利簇剪殪尚有良甲可阻，火炮所至并不择彼鞠育之薄渥，战技之良莠，概以劫灰业火焚荡无遗，进则曝尸古岸，殒命流波，退则滥巾北岳，因循虚名。剑术一道之于征伐，已如弋射之于行猎，白刃之于火枪，不过茑与女萝施于松柏而已，诸行无常，虽则旦夕生灭，岩胜唯有力竭战殁，绝无徇名自决之日。

■辑之贰、湿婆

庆长元年祈奉新元之际，太阁殿御阵初歇，为此于立春初候前日除目授官，叙余为正五位下左近卫少将，代大和国守护。正值九春演丽，阳气生发，林丰物泽，远雁时还，会因领民东吉野住人俱言天狗夜伏于林袭伤人众，遂拟率家臣于吉野山解绦鹰狩，并行检地。

道虚之日甫过，余领亲藩及扈从小姓凡三十五人于卯初拂晓时刻动身，及至日升曙明，晓雾消霁，金霞泄地，旧冬尚待消融的积雪盈盈于远山之巅，涧流潺潺而下，近山野甸曝于朝暾，烧芒的烟幕几乎障蔽云天。余一行沿经鸭川青浦，纵马缓辔，迤逦而行，金雕高居臂铠，方其奋翅抚翼，毛血纷纭，截鸿雁于河渚，复加翔于辰极，待到酉正万物熟成之刻，生火结营，按于里山，计物共得丹鹤两只，白鸟十五，另有野兔若干，唯只未获熊鹿。

子正，人马歇卧，四野阒然，耳际唯有松木延烧之声，为解夕关困顿，遂折枝以咏相闻之歌，盖以靡靡松雪虽不及泊濑早樱春心皎皎之烂漫，而其桻棱青翠，霜皑消渐，亦另有一番松树千年槿花一日的无常致趣。只是平山松树下之语未了，忽而宿鸟惊飞，訇然倒木，诸将搭鞍张弓，警戒四下，春夜的雾气如云迷蒙，左近将监泉胜响弓三遍，登时被拖曳数町之远，莎道横伏，如游蛇腹行，径直遁入深林。待余跃身上马，只及踏镫遥开一弓，继而驰至一射之外，以弓弭拨开蔺草，唯见枸枳丛中一截赤色母衣。

事出不意，余令郎党高呼泉胜之名，掣出赤鞘长刀，便循迹纵入林莽。深山杳无人迹，愈入深处林木愈茂，冠顶驳杂蓊郁，如云翳纵横，流辉隐曜，极目难视，尔后忽逢一方林樾隙地，朗月照彻，目野豁然而明，因而得见一截两人合抱的水楢倒折在地，其断面尚存潮意，泉胜伏坐在侧，左臂自肘弯处斫断，二三段外另有断手一只，以其句爪锋利，指如枯荆，满类鹰鹫。看探间僚属自后赶上，卫护在外，浦野三郎忠度奉上梓弓，道其一径行来，唯觉周遭水泽颇众，疑为河童之类。余敛目沉吟，先裁衣为左近将监止血，泉胜则言：少将殿容禀，泉胜方在草甸中瞥见一双幽瞳烁如磷火，故而射之，不期其力大迅捷，拖吾至此，摄臂欲啮，泉成只得勉力抽刀，自断左臂以斩其爪，杉林晦暗，此獠吃痛断木而逃，方始得见天日，瞻其项背，竟身着指贯而生有人形。

……

既为类人之物渴食而来，今番掩袭不成，势必又至，遂令众拔刀，互为警戒。不及再言，林叶簌簌之音复起，今方族众凝神以待，凶顽一旦曝于朗月，便乘众势连搠数刀，几番搏杀下毛血淋漓，终于难敌合围，大败亏输，吾以膝压颈项，斩其头颅，取松明而观之，竟如牛鬼。

是时春雾浮光，和霜吹洒，月色溶溶，远山白洲之上隐隐传来桨楫之音，夜天星河之下渡鸟振翅而过，树羽交叠，幢影婆娑几瞬，复归寂灭。吾等煨火烧石，整饬清检，一行多为居牙所伤，创痕斑驳，更甚者突入内甲，只幸未伤及脏腑，于是各解阵羽织，卧坐慰劳，略理伤情，预备出撤。半刻后集结门众，欲拾敌首，方觉尸骸已然不翼而飞，吾等满拟其决然毙命，三十余人无一有知，是以舌挢瞠目，惊颤悸栗，群情愕然。一时不察，牛鬼倏然进迫，吾亦措手不及，部曲有争先隔挡者，顷刻化作离魂，此番再会，其已力如熊罴，岩角径尺，难为劈砍，立时人马堆叠尸积如山，主从几人且战且撤，终得立足不支，刀折矢尽，正值惊疑未定、无计可施之际，只着羽织的剑士秉持一柄赤钢长刀翩然而至，刀身灼如烧铁，赫奕荧煌，游刃之时如同白日眩目，电光石火，不及遐思，行锋过处体如泥解，炽浆委地，唯余熊熊烈焰，形势逆转只在一霎之间。瞑目浮想，比之小碓尊薙草、上杉弹正少弼谦信三刀七痕犹有过之，待其释刀在前，吾仍以喉口艰涩，难置一词。

此际方知，继国氏的不世俊彦、吾同胞所出幼名缘一的血亲，未及元服便一意出走，而能在外存身至今，再会时行止得仪，差袴折目具合礼范，性行皆已完璧无瑕……可见此前种种无谓之心不过庸人自扰。缘一将遗骸整理停当，而后自新玉津岛神社的帷屋之中借得一匹月毛驿马，为我持辔送行，娓娓道来今昔心事。我静坐鞍壶，数度垂目睹视，如酣梦初醒，掷入大化的涩苦忽然抵扼咽喉。缘一行縢日久，寄身何处？遇何善知识而复上阵执刀？可知父亲大限之期？可知自母亲身故后，父亲逢朔日拜泰山府君，平昔则奉敕愿寺药师像，三业四仪，处处时时，直至往生不退之土，为你等求后世菩提？连年不归既无寸言，想必并不縻系俗世人伦，此际遭逢，是以囊中之锥必脱颖而出，还系我误入天台山，佛陀入灭而慈氏降世的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已然如梦飞逝？七岁时缘一即远迈稚龄，若留居家中，即便不登槐阶棘路，亦会于春樱之祭以薄粉敷面铁浆染齿，踏着轮台大曲足蹈青海波舞吧……不意怨憎会，可见岩田河祓禊未净，反以静水流深，积淤在下。

■辑之叁、寤生

伏月末产屋敷降诞会，时与风柱及川津同筹贺礼，论及我与缘一诞辰不明一事，我言本不足庆，其人以慈乌诗调侃：应是母慈重，使尔悲不任，月柱迂远太过了。我笑谓之：阳乌载日，寒鸦兆凶，浮世之习也。

■辑之肆、寿陵

昔年坐镇会稽领有工吴的主君，吴王诸樊之子阖闾，曾经流传下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这样的评骘。当时与之交手的多为世仇楚国，干将受命为楚王铸剑，据说遍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然而金铁并不为凡器所濡，三年间铁汁不铄不流，几乎将干将逼入绝境，其妻莫邪效法先师欧冶铸剑之颖不销之时，夫妻二人都以身亲铄的事，也投身入炉，铸得阳有龟文阴生漫理的两柄神剑，就认名为干将莫邪。吴王知晓此事，也豪掷百金遍求善钩者，时有钩师贪此厚赉，杀其二子以血衅金，铸得吴鸿、扈稽二钩，献于主上，因有灵隅其中，呼其名则驰于空，因此也于众钩之间脱颖而出，然而这等效法之物，虽已付诸血胤，却未能如神剑那样传于后世。

我将此稗事讲予及川时，产屋敷恰好行过渡殿，向这边来。此时正值十三月之末，白藏应节的黑月之初，旧历十六的迟月当空升起，清辉长照，如同乱玉盈睫，光华满目，其人喟然叹道：震旦此地的匠心实在可怖啊。

月前，陆奥国的仙道一地纷传有鬼怪作祟。当日资福寺的大行事坂井氏在彼岸所追善供养，至晚归家，惊觉妻女夏众二十余人踪迹全无，宿所内唯有赤豆洒落，形如血涂，一门僧众遍寻不及，又扰攘多日，终于以神隐之说不了了之。此人本为仙台藩主伊达氏的入幕之宾，又系五畿御曹司出世的贯首，因此御室进出的规制颇严，旁人刀狩不便，遂遣及川津与我同往探查。

我与及川并辔驰马，抵赴之时正逢朔日的夕暮之交。神隐事发尚不出十日，而伽蓝宝刹门庭冷落，除却冬青与葛藤攀援而上，造访者已然别无他物。我等将名薄奉上，循堂众指引行过中奥，迈过玉垣外的盐线，在一所推古样的丈室裳阶之上待晤。屋敷居馆之外灰壁剥蚀，门首暖帘高卷，帽额上的窠纹已近薄色，然而进深极广，贯首所处距此尚有四五道金地浓彩的桐木襖，织锦壁衣上又加以十三束的缠藤之弓，威仪师侍立在侧，人人各持一捻五色丝，惶惶之情与父亲故去时并无二致。因其明障子之上遍贴咒文，满室昏仄，只在起居的帷屏内燃灯一盏，遥遥映出满幅宝袋流纹以及几案上一株常夏插瓶，外间熏笼上表衣似乎被烘干了，门扉关合，佐曾罗的酸味款款而至。

坂井氏开口，惨然道：舍下值遇旷劫，竟日涕泪交颐，如同逢坂关之水拭之难绝，因此难免有不周之过，还望海涵。在下与妻室素来鹣鲽情深，三世诸佛屡诫众生，生者必灭，会者定离，昔年所植的常夏委顿，尚且要护惜怜爱，竟日悲痛，今方生离死别，实在幽思无着，三世十方、六道四生间又不知投身何处，已无心修因感果，果有怨灵恶鬼，不妨带我同往，方好与妻女一莲托生，二位托息一夜，便请回吧。

如此悲运之人，既然有意逐客，我等也依礼听命。此际日沉西海，晦暗无明，唯有桧皮之上的鸯瓦玉甃稍可辨认，二人就此立于廊下，商议后计。及川以作祟之鬼已啖二十余人之众，须谨防其逸逃山林，故而先往周山追迹，我则在此镇守，以便择机向堂众探问。故此分兵，丑初贝钟鸣响两遍之时，我尚且按刀立于中庭，四方先有滚石隆隆之声环绕周垣，复又响起赤足行过的纷沓钝音，石影横移，径入内室。屋内僧众似乎也不曾逆料，遑遑纷起，催燃行灯，待我疾步赶上，掣刀断石，方知形类巨石之物竟为数十般若相的恶鬼张结蟠曲，以网纲笼络，四肢外垂，如同蛛手。

坂井氏观之惊惶无状，全无此前自若之态，膝行几步，伏于袴裾之下，指其诉道：这便是杀害家内的元凶吧！请尊驾速取之！

然而此鬼虽集浮尸为形，却膂力单弱，并不似啖食甚众，又加之外间所传皆为神隐，坂井氏如何断言妻女死伤尚待商榷，是以停刀示现，欲问其首从。彼默默良久，竟然勉力破襖而出，直取脚下，待我近前半步，以身格开，方看清此女所取乃是一对长持，箱木委地，落出的唯有一件唐织色打褂与一柄杉木梳栉而已。遂俯拾长持，问其何故作祟，怨女垂泣一刻，方才道出实情，称其原为藩主伊达氏的次女，坂井氏本系乃父麾下武士，花朝月夜与之相会，便始日日温言诉情，往来歌笺上尽盖牛王宝印，于是倾心恋慕，结为连理。然而坂井不擅持家，经年陵夷、家财散尽的困踣之际，又得一富商之女青睐，为求玉成其事，竟然贿买侍女推其入井，此后深恐事有败露，遂假借鬼神之说搪塞众口，幸而初秋水满，留得一息攀援井壁，一力遁逃，长汀曲浦之上终日徘徊，今夜方盼得资力讨敌的明主。又指我等倒置颠末，纵彼受火血刀之苦果，不得脱于冥途，也势必日夜咒诅……凡此种种，坂井氏至此回神，随即恨声忿詈，极言纾泄，激得此女奋起还击，二人首级一同滚落，经以桐襖次第浮绘的斗鸡、绯鲋、扇面散，而后坠下裳阶，在井桁之间消散无踪了。我垂目尽览，血振入鞘，终然一语未发，只深恶为此等破戒无惭的莠稗之人拔刀。

今方返程述职，具言所闻，值此黑月白月之交，此岸彼岸之会，又思及人鬼善恶，顺逆邪正，时有更易，遂问产屋敷道：凡折花者有三品之属，一为择其巧饰，一为逢人讨与，一为竭芳泽存，坂井氏之属维何？

产屋敷笑而不答，只道：名诠自性，听闻稽古日你将剑技认名为月，这也是因寒鸦一说吗？又说：善弓者皆知正射必中，万物有所生而独知守其根，大石叠磊，万仞开屏，若欲离去，此名便为樊笼，若欲安堵，此名即是倚仗。

产屋敷其人行止，时有出人意料的觉知，恐怕也在诸国名所遍养了鸟兽式神吧。素知处世为人，难免苦弱，却终究无法如缘一那般观心无心，圆融了悟。是以欲得至臻之境，未见其成。欲拨云援崖，摩天攀日，只不过如蜒蚰足步。欲再辟蹊径，纵得战技风靡深广，却又始终差之圭撮，未得一击毙命的法门，故而以“月”之名自儆，如西门豹之佩韦，董安于之佩弦，行住坐卧莫忘落于人后之失。日之剑技灼烂明焕，如同火印烙于瞳眸，瞬目即现，月之剑技只如寒苦鸟高飞不下，盘旋为劳……然而天地漂浮不定，如浮脂然、如水母然的神代之初，不亦先有别天津神五日凌空，浮沉海水，才有日月显彰吗？

我答：发而不中，反求诸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