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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喜（第1页）

不出五年的光景，缘一与母亲、父亲便相继离世了。

四足门外的红叶栩栩，仿佛迫在眉睫般肆意生长着，治丧的僧侣在哀丽的赤潮之中自由来去，为首的行过僚属，涉过暮江千顷般的菊丛，询问此间的江口君可否许下一处尘世落足之地，你有些迷茫，但还是默许。

无射的意律寂然云端，你的神思随着飘然其上的渺渺之目脉脉远播，在想父亲与母亲自宫中庆吊而返，总要首先查问你的功课。近侍已在帘栊之下同父亲私语，母亲的褶裙徐徐拖曳，行过廊下，绸服在木质地板上的窸窣声响淹留于耳，你静静看着浮纹其上的黄莺转入几帐，随后俯首，目视眼下细密的白砂。父亲赤脚行于其上，细碎的足音停留在额前，彼时虎口尚存有风筝线勒出的细痕，你在起身的敕令中仰面，桧扇的漆柄掷向脸颊，你的视野猛地偏向一边。空滞的羞耻将你慑于原地，你看向母亲走入的障子，那里始终没有动静，绢纸上胡粉堆雪的柳枝堆叠着黄莺的鳞羽，如同鵺的蛇尾一般蜿蜒而下，将对判断为恶者施以残杀。你恍觉己身才该是降生之始便被石臼压死的冗余，你合上眼睛，莫名地想：缘一那时，也是如此恐惧吗。

随后父亲将你的竹刀折断，很失望地评断道：

“流连光景，志业之终。”

直至他与母亲相继躺入棺椟，你都不曾再拾起那团风筝。父亲的面色已陷青白，掌中紧紧攥着连通佛祖的五色注连绳，蛛丝一般的绳索在握持之处不断震颤，嘶哑的絮语没入络绎不绝的弹弓之音，如同古琴弦吟猱的泛音一般铮铮鸣响，又没入大化空灵的虚无，你挺直脊背，没有再听。已经无人可以责备，也无人可以宽恕你了，你与簇簇霜染的秋菊共相罄谈，发觉身处荣华鼎食之家，父荫祖庇如同柏木，母亲如同慧诘的常夏，你的悲厄无可跖实，你于是缄口不言。

“哎呀，您已成大造化了……”

起忏的诵声渐起，法事的住持前来存问，见你的面目既无悲喜，也了却痴缠，欣然夸赞彼悠然世外的禅定之心，一边捻动珠串，一边滔滔不绝地口称随喜。你听着虚妄的赞誉，心中却全无欣喜，你无法面对父亲弥留之际的畏怯，也无法面对痴嗔爱怨的本我，天色青碧无云，日芒渐次丰沛，彼岸实在遥远，你已错失了唯一的成佛之道。

你睁开眼睛。

花叶伏脉秋风的余潮止息，你是无法成为僧侣的，你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