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我方才做梦了,梦里爹爹和父亲来寻我,可到头来还是转身走了,抛下我孤零零一人。”顾迟伸手拭去他眼角残留的泪痕,笑着温声开导:“傻安安,昨夜相见从不是梦境,爹爹与父亲活生生就在咱们府里,正在前院陪着安屿玩耍呢,他们怎么会抛下你。”林十安脑子懵懵的,昨夜团圆重逢的画面零碎浮现在脑海,可一场噩梦搅得他满心惶恐,压根不敢笃定昨日是真实发生的事。来不及穿鞋履,赤着脚,掀了被子就往前院疯跑,他必须亲眼看见两人,才能放下悬着的心,生怕一睁眼,所有团聚全是黄粱一梦。顾迟见状无奈失笑,连忙抓过床边的棉袜、厚底布鞋和一件御寒外袍,拎着衣物快步追了出去。林十安跌跌撞撞冲到前院花园,一眼就看见自己的父亲蹲在青石地面上,正耐心陪着安屿摆弄地上的木剑玩具,爹爹则坐在一旁石凳上,眉眼含笑静静看着一大一小。活生生的两个人就在眼前,触手可及,这一刻所有不安尽数烟消云散,林十安眼眶一热,几步飞奔上前,直直扑进宋知瑜怀中,闷声哽咽:“爹爹,我好想您和父亲。”宋知瑜被突如其来的怀抱撞得微怔,身体却凭着骨肉相连的本能,抬手一下下轻拍林十安的脊背,满眼心疼数落:“天寒地冻的,怎么光着脚就跑出来?若是着凉染上风寒可怎么好。”话音落下,顾迟才气喘吁吁赶至跟前,蹲下身耐心帮林十安套好棉袜、穿紧布鞋,又把厚实外袍拢在他肩头。宋知瑜同林福顺就坐在一旁,眉眼盛满温柔笑意,安安静静瞧着小两口的互动。被两位长辈直白注视,林十安耳根唰地泛红,脸颊烫得厉害,局促避开视线。顾迟穿好衣衫,伸手调皮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打趣笑道:“咱们安安这是害羞了?”林十安没好气瞪了他一眼,羞赧地撂下一句“我先回去梳洗”,转身快步躲回卧房,活像落荒而逃。顾迟对着宋知瑜、林福顺致歉寒暄两句,便紧随其后追了上去。等到一家人洗漱完毕,收拾妥当,一行人登上宽敞舒适的马车,启程去往宋府。路途上,宋知瑜坐在车厢里,指尖不自觉反复揉搓衣襟,一颗心七上八下悬着。他丢失记了所有关于自己家人的记忆忆三十一年,过往的宋府、亲生父母、兄长在他脑海里一片空白,纵然林十安一遍遍宽慰,说宋家上下三十余年从未放弃寻他,爹娘兄长日日惦念牵挂,可一想到即将面对素未谋面的至亲,心底依旧难掩忐忑惶恐。身侧林福顺敏锐察觉到自家夫郎紧绷的身子,一言不发,只是宽厚手掌紧紧包裹住宋知瑜微凉的手,掌心源源不断传来温热,默默陪着他,用陪伴抚平他心底的焦灼不安。宋府本就是林十安半个家,府里上下仆从全认得小主子,马车停在朱漆大门前,守门下人连忙躬身引路,不用通报便径直放行。宋府老太太李舒晚早就收到下人传报,听说自己孙儿上门来了,顾不上等候,急急忙忙亲自迈出门廊迎接。她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宋知瑜身上的那一瞬,老太太脚步猛地顿住,不用细细辨认眉眼,仅凭血脉里天生的牵绊,一眼便认准,这就是她失散三十一年的小儿子瑜儿。老太太步履踉跄,颤巍巍伸出双臂,扑上前死死把宋知瑜搂进怀里,积攒三十余年的思念与委屈化作滂沱泪水,哭声撕心裂肺:“我的小瑜……母亲的瑜儿啊,这些年我们瑜儿在外头受尽苦头了,是母亲,我是母亲啊!”宋知瑜原本心绪还算平稳,可被老太太怀抱裹住的刹那,身体本能不受控制,滚烫泪珠毫无预兆滚滚落下,脑海里没有半分儿时回忆,可心底阵阵发酸,冥冥之中清楚,眼前痛哭的老妇是血脉同源的生母。他喉头哽咽,断断续续吐出两个字:“母亲……”母子相拥哭了许久,李舒晚舍不得松开手,一遍遍细细抚摸宋知瑜的眉眼、面颊,一寸寸打量分别三十一年的儿子。整整三十一个春秋,当年离家时才十七岁、眉眼青涩的少年,如今已是而立往后的模样,岁月在两人身上都刻满风霜。哭够之后,李舒晚牵着宋知瑜往正厅走去,宋丞相与宋令衍早已在厅中此时他们还不知道要迎来什么,可在看见宋知瑜的那一刻往日里朝堂之上威仪深重、不苟言笑的当朝丞相,还有身居御史要职、素来冷面秉公的宋令衍,见到活生生失而复得的亲人,什么体面规矩尽数抛在脑后,父子、兄弟轮番上前抱住宋知瑜,堂堂两位大人物,哭得像受了委屈的孩童,压抑数十年的思念尽数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