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李景行呢?那是整个大周朝都数一数二的天之骄子啊!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时候,便已经身居御史要职,朝堂之上刚正不阿、杀伐果断,手腕雷霆,硬生生在错综复杂的李府内宅争斗里,架空了自己的生父,将整个李氏家族的全部权柄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城府、心智、手段、样貌,无一不是顶尖,不知是多少名门世家眼里绝佳的女婿人选,多少达官贵人挤破了头都想与之结亲。这样一个站在云端之上、清冷孤傲、万人仰望的人物,今天,竟然就这么毫无保留、心甘情愿,为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小孙子,当众跪在宋府正厅,甘愿放下所有身段、所有尊严,只为求一个成全。宋朔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心头震撼到久久无法言语。而坐在老丞相身侧的李舒晚,神色反倒是全场所有人里最为平静淡然的一个。她已是年近七旬的老人,大半辈子风风雨雨、人情冷暖、爱恨别离全都见过、经历过,人世间的很多规矩、很多偏见、很多旁人眼里天大的事,在她眼里,早就已经看淡、看轻了。她没有像赵氏那般崩溃痛哭,也没有像宋朔那般震惊错愕,更没有像儿子宋令衍那般怒火纠结。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温和,缓缓落在下方跪着的两个年轻人身上,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厌恶,只有淡淡的打量与思量。仅仅片刻,她便看得清清楚楚。李景行看向询儿的眼神,骗不了人。那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深情、小心翼翼的珍视、满心满眼的偏爱,还有不顾一切的护佑,那是根本装不出来、演不出来的真心。爱与不爱,从来都藏在眼神的细节里,旁人或许看不真切,可活了七十余年的李舒晚,一眼便能看透。所以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厉声斥责,只是沉默地看着,静待事态发展。林十安进门之后,一眼便将全场所有人的神色与心思尽收眼底。他没有急着开口站队,也没有立刻就为二人求情,脚步轻缓,先一步走上前,来到祖母李舒晚的身侧,伸手轻轻扶住老人家的胳膊,柔声示意老人家放宽心,随后便安静地站在一旁,决定先按兵不动,先看看两人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也看看宋府众人的态度,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开口从中调和劝解。全场死寂了片刻之后,跪在地上的宋昭询,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再次开口。他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直直看向泪流不止的赵氏,又看向满脸怒容的父亲宋令衍,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道:“父亲,母亲,儿子对不起你们。”“我知道,我让你们失望了,我也知道,我这辈子,怕是没办法如你们所愿,娶妻生子、为宋家开枝散叶、给你们抱上孙子、延续香火了。”“但是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是真真切切、一心一意喜欢阿行。除了他,这世上任何人,我宋昭询都不想要。”“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心甘情愿。如果父亲和母亲觉得丢脸、觉得家门蒙羞,想要责罚,想要打骂,所有后果,我宋昭询一力承担,要罚就只罚我一个人,和阿行没有半点关系。求你们,不要为难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李景行立刻紧跟着开口,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万万不可。此事和小询没有丝毫干系。从始至终,都是我李景行心生爱慕、蓄意靠近、步步引诱,所有过错,全都是我一人造成。若是要降罪、要惩罚,还请尽数罚在我李景行身上,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推脱。”两人争相揽下罪责,争相护着对方,这般互相袒护的模样,更是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五味杂陈。宋令衍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心里气得牙根都发痒,恨儿子这般离经叛道、不顾礼法、不顾家族名声,恨李景行身为朝廷命官,竟然做出这般荒唐越界之事,恨不得当场命人将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年轻人,拖下去各打几十大板,好好惩戒一番。可他下不去手啊。一边,是自己从小捧在手心、宠到大、疼到大、千娇万宠长大的亲生儿子,是妻子的心肝宝贝,是整个宋家的小少爷,他怎么忍心真的下狠手?而另一边,是自己同朝为官、日日共事、品级相当的同僚李景行。李景行是什么性子、什么手段、什么地位,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样一个人物,今日能放下所有尊严跪在他们面前,早已是破天荒的举动,他若是真的动手责罚了当朝御史,日后朝堂之上,二人该如何相处?整个朝堂又会如何看待自己?于公于私,他都进退两难,左右为难,手里的棍子,高高举起,却迟迟无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