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他睡得天昏地暗。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早就从明亮的白昼,一点点沉成了昏黄的暮色。林十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都是早上长街送行的画面,心一直悬着,沉不踏实。朦朦胧胧间,他隐约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阵细碎又轻缓的说话声,窸窸窣窣的,隔着门板飘进来,扰了他深沉的睡意。林十安缓缓睁开沉重的眼,脑子里还有片刻的混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清醒过来。门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先是齐哥儿清亮又带着满满担忧的嗓音,压得很低:“泽哥儿,小安还没醒吗?这都睡了快一整天了,是不是睡得太久了些?要不……咱们进去看看吧?我实在放心不下。”紧接着,就是赵桂兰温和又忧心的声音跟着响起:“是啊,从早上我们来过一趟,安哥儿就已经回房歇下了,这一转眼都傍晚了,齐哥儿都前前后后都跑了三四回了,一直没动静,哪能不叫人揪心啊”下人泽哥儿的声音也带着忐忑:“主子房门一直关着,我们也不敢贸然敲门惊扰”林十安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外头的对话,心口微微一暖,又跟着泛起一阵酸涩。他其实都知道,自己夫君临行前,特地单独去找过齐哥儿和桂兰婶子一家,郑重托付,说自己此去千里,归期难料,家中夫郎和幼子,就拜托他们多多照拂一二。他们今天一早,定然也都去长街送亲征的队伍了,亲眼看着大军走远,定然也明白他此刻心里有多难熬。特别齐哥儿,齐哥儿本来也是过来人,当初自己夫君远赴边关戍边的时候,自己得到消息天天都是浑浑噩噩都,茶不思饭不想,所以他最懂这种心上人远赴险境、独自留守在家的煎熬与惶恐,也最懂这份空荡荡、没着没落的滋味。所以齐哥儿才会一趟又一趟地过来,满心满眼都是记挂与不安。门外,几个人还在低声商量。赵桂兰叹着气说:“这孩子,心里定然难受到了极点,又要强,不肯在外人跟前流露半分,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憋着”齐哥儿更是急得声音都带上了点发颤:“不行,我实在放心不下!我必须进去看看小安。万一小安一个人在房里出了什么事怎么办?”话音刚落,几人正准备抬手轻轻叩门,“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忽然就从里面被人缓缓拉开了。门外三人皆是一愣,齐齐抬眼望了过来。门内,林十安站在那里。刚睡醒的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红血丝,脸色是掩不住的苍白,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未曾压下去的落寞与疲惫。但他已经飞快地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强撑着将眼底所有翻涌的脆弱与难过全都好好藏了起来,面上扯出一抹温和又平静的笑意,看向门外的几个人,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轻声开口:“小齐,桂兰婶子,实在抱歉,让你们为我担心了”他顿了顿,又轻声解释:“我没事的,就是昨天夜里睡得太晚,天不亮又早早起身去送行,实在是熬不住困,所以一觉就睡过了时辰,让你们挂心了”话音刚落,齐哥儿哪里还顾得上别的,立刻几步快步上前,一伸手就牢牢挽住了林十安微凉的手。指尖一碰,他就清清楚楚感觉到了林十安指尖的冰凉,还有他强撑出来的那副故作无事的模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酸涩,赶忙温声拉着他,语气又急又软:“还说没事!看你这脸色,都差成什么样了!整整一天都没吃东西,肚子肯定早就饿坏了对不对?走走走,快先去西院,饭早就给你备好了!”说着,齐哥儿不由分说,就紧紧挽着林十安的胳膊,半扶半牵着,就往西院膳厅的方向走,生怕他下一刻就要站不稳似的。林十安确实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方才躺在床上的时候,空腹的饥苦一阵阵往上翻,浑身发软,此刻被齐哥儿这样温暖又有力地挽着往前走,心底那股独自硬撑着的劲儿,终于悄悄松垮了一点点。一旁的赵桂兰也连忙快步跟了上来,脸上满是疼惜的神色,一边走一边柔声絮絮地说着:“知道你这两日心里不好受,肯定胃口差吃不下去,婶子今天特意下厨,全都做的是你平日里最爱吃的菜式。炖了你爱喝的鱼汤,鲜得很;还有软糯的蜜藕、清炒时蔬、温温的蒸糕,一点都不油腻,正好合你现在的胃口,保管吃着舒服……”泽哥儿也跟在三人身后,稍稍放了心。三人一边慢悠悠往前走着,一路絮絮叨叨地说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