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三年,陈野几乎不再出门了。
他的身体像一台慢慢报废的机器,每个器官都在发出刺耳的警报。
苏黛请了护工,但大部分时间是她自己照顾他。
喂药、擦身、陪着去医院做透析。
她从不在他面前露出疲惫的样子,红唇永远涂得完整,头发永远打理得干净。
“玫瑰。”某天下午他从昏睡中醒来,看见她坐在窗边,手里翻着那本旧旧的园艺图鉴。
“醒了?”
“你看什么呢?”
她把书合上,走过来坐在床边。午后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随便翻翻。你饿不饿?”
“不饿。”他伸手去够她的手腕,摸到的是薄薄一层皮肤下面硌人的骨头。她瘦了。照顾他的这几年,她也瘦了。
“玫瑰,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跟我这样的人……”
苏黛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手指在他掌纹里慢慢描画。
生命线、感情线、事业线,她的指甲顺着那些沟壑走,像在阅读某种预言。
“小野。”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玫瑰吗?”
“因为你漂亮。”
她笑了。那个笑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眼睛里没有笑意。“我从小在园艺世家长大。家里种了很多玫瑰。重瓣的那种。”
“就是你那本书上的?”
“嗯。”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视线散开,“重瓣红玫瑰,花瓣很多层,开起来特别好看。但种的人都知道,这种花……”
她没说完。陈野等着,但她似乎突然改变了主意,低头在他掌心亲了一下。
“没什么。你歇着。”
那晚陈野做了梦。
梦里是苏黛站在一片花田里,无数朵红色的重瓣玫瑰在她周围盛开,花朵饱满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站在花丛中间,冲他笑,嘴唇一开一合,但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他想跑过去,身体却动不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最后的那个凌晨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早。
陈野那天忽然精神好了起来。
他让护工给他刮了胡子,换了干净的衬衫,还让苏黛把他扶到窗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城市正在入夜,万家灯火从近到远铺开,像一片倒悬的星海。
“玫瑰。”
“嗯。”
“把你那本书拿过来。”
苏黛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本翻旧了的园艺图鉴。
书脊已经开裂了,某一页被折了角,正是重瓣红玫瑰那页。
她坐在床边,把书摊开放在膝上,陈野偏过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