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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供(第1页)

夜半忽然落起雨,萧时衍被那雨滴声吵醒,他眼前浮起水门外那些幽暗的灯火,那几个匆匆离场的河工鞋底上鬼脸滩的淤泥,想到最后那个青衫人竟不着声响站在他背后几步外,明明是晴天却打着伞,微微抬起的伞面下只露出半张脸,那人说,我家主人想见沈三公子一面。

他翻了个身,刀就搁在床边案上,萧时衍伸手按了按刀柄,指腹染上一点湿冷,像按在蛇皮上。

第二日,天阴着,昨夜雨下得急,院里桂花被打落一地,厚厚铺在石阶下,人走过时,鞋底都沾上碎瓣。沈罹之起得不早,他披着件暗灰色的外袍从房里出来,站在廊下看雨后的院子,忽然说了句:“这雨再下两日,就只剩秃枝了。”

萧时衍端着热水从他身后经过,接了一句:“明年还会开。”

沈罹之回头看他,眼神似笑非笑:“安慰人?”

“属下实话实说。”

沈罹之没再理他,自己慢慢走到檐下,低头去摆弄那几盆被雨打歪的海棠。萧时衍把热水放下,取了块干布,走到他身边把倒了枝子的海棠扶正,又拿布把叶上的水珠子一点一点擦了。沈罹之站在旁边看,非要挑刺:“你手重,别把我花折了。”

“它没那么脆。”萧时衍头也不抬。

“我说折了就是折了。”沈罹之用脚尖踢了踢他的鞋,“你这两日,惯会顶嘴了。”

萧时衍没回嘴,他知道对方不是真气,是雨后凉,风里湿气重,这人身上不痛快,就爱寻点事来贫嘴。

陈迟至晚方到,他显是刚从营里出来,身上还带着些潮气,进门先灌了口温茶。过来寻了沈罹之交代查到的事情:“我去城墙水关上问过了,西二道闸当晚值夜的人天不亮就告了病,没再去。人不在值房,铺盖还卷着,什么话也没留。闸上的出入簿子,翻到再前夜那页,被人扯了半张,只留了几个没用的字。”

沈罹之正靠在窗下,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茶盏,听完只问:“那半页残纸拿回来了?”

陈迟从怀里取出一片薄纸,摆在案上。那纸边撕裂得极齐整,不是慌乱中撕的,是有人拿刀子比着裁的。纸面上只剩几个零散墨字,其中半个“酉”字,一个“出”字,其余都糊了,那一页,原本该记着开闸放船的事。

沈罹之看了一眼,慢慢道:“这页不是被风吹的,也不是撕着玩。是有人不想让人知道,那天到底从西二门出去了什么。”

陈迟点头:“我让人在值房翻了翻,连先前的排班簿子都不全。就这本,还是从杂物柜底下找着的。”

“水关上的人有份儿,”沈罹之放下茶盏,语气笃定,“开门的、管簿子的、守值的,都沾了。你今日去问问,他们必会互相递信。若有消息传递,就有得查了。”

“要不我晚上再去一趟,把人先看起来?”陈迟问。

“不必,”沈罹之点了点茶沿,萧时衍便走上了又给他倒上,他端起正冒热气的茶,把指节抵上去暖着,“你去了,背后的人必然拿家人性命威胁他们咬死。他们知道缺了这半页纸,就知道有人已经在查,知道了就会慌,让他们慌几日吧,人一慌,嘴才漏。”

陈迟走后,沈罹之那句“让他们慌几日”像粒火星落进了干草里。

头两日,什么动静也没有,雨断断续续,桂花落尽,青石地上只剩几簇光秃秃的枝。沈府一切如常,萧时衍每日照旧端茶递水、点香熏衣,被沈罹之吩咐着去跑腿买些游记闲书回来给他解闷,只是他出门朝城南时,总觉着后腰上像粘着几道视线。他回头,街面熙攘,卖炊饼的妇人正低头翻饼,茶行前的老头在打盹,一切照旧。可他知道,有人跟上来了,不是近随,是远处的眼睛。

他没提。

第三日午后,独眼刘才在沈府外两条街远的地方寻到萧时衍。他不敢走前门,只叫个半大孩子在巷口放风,自己绕到沈府后巷,又拐了几处寻萧时衍常走的小路。萧时衍正去拿了鲜鱼回来——沈罹之今天忽然吵着要吃清蒸鲈鱼。拐角处独眼刘就蹲在那,凑上前来见了他扯住,压低嗓子:“二爷,水关上有人想见您。”

萧时衍不动声色,示意他跟着自己走:“谁。”

“水关上一个小吏,姓胡。他夜值,今早出来就被几个生脸堵在河滩上,警告他别乱说话,不然曹老六什么样,他什么样。他怕了,一时半会儿家都不敢回。他知道三公子身边那位陈爷前几日去打听过事儿,又找人问到我在您手底下做过事儿,求到我眼前,说只求见三公子,他说,他知道今晚有人要从西二道跑了。”

“你离我远些。”萧时衍听完忽得开口,语气又夹上些无奈,“烟叶子味太重了……我们家公子等会儿要是闻到鱼上沾了怪味儿又闹脾气,我还得出来重新买。”

独眼刘一怔,往旁边挪开了几步,远远跟在萧时衍背后。

“你去告诉那姓胡的,等我家公子用过晚饭,我会去召他来。”

晚饭用得比平日早。沈罹之今日难得有胃口,清蒸鲈鱼吃了小半条,又喝了两口酒,饭间还责怪萧时衍少挑出两根细刺。萧时衍任着他贫嘴,继续布菜,动作很稳,只偶尔抬眼看沈罹之一眼。等撤了桌,萧时衍把碗碟收下去,下人都被遣散,他端了热茶上来。

“回来路上见人了?”沈罹之抿了茶一口,“鱼上没味儿,不过你回来该换身衣服的,袖子上有点儿烟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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