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死寂。黑皮账册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是一本不在任何官方记录中的账册,它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罪。“这是暗卫营账房私自保留的真账,记录了近十年来所有被挪用的款项。八万两修葺费,暗卫营的墙至今还是裂的。十二万两药费,暗卫们冬天用的伤药里掺了一半石灰。十五万两兵器费,暗卫们手里的刀磨到了不足三寸宽。”他每念一笔都抬一次头,目光如刀,扫过那些或震惊或回避的脸,“这些钱去了哪里——要不要本王一笔一笔念出来?”殿中安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张缙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没想到景王手里会有这本账。太后告诉他只是“私自查禁”,没有告诉他景王已经拿到了真凭实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了。“景王所言,可有人证?”开口的不是皇帝,是萧崇礼。他从宗亲班中走出来,站到张缙身侧,面向御座,拱手道:“皇兄,景王贤侄手中的账册若属实,自然该查。但仅凭一本不知来路的账册,就当朝弹劾有司,未免操之过急。”他语气温和,姿态恭敬,朝萧云景微微一笑,“贤侄莫怪皇叔多嘴。这本账册的来路,总归是窃取的。窃证不可为证,这是朝廷的规矩。”他说得滴水不漏。句句称“皇兄”、句句呼“贤侄”,端的是一副忠厚长辈的模样。但每一句话都在把萧云景往“窃取罪证”的坑里推。萧云景看着这位皇叔,忽然笑了。“皇叔说得对。窃证不足为证。那活人呢?”他拍了拍手。殿门轰然洞开。禁军副统领陆离大步进殿,甲胄铿然,手中押着一人。那人灰头土脸、浑身颤抖,正是昨夜从义庄出逃的陈司账。他的出现像一块巨石砸入死水,满殿哗然。陈司账被押到殿中,扑通跪下,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浑身抖得像筛糠。“罪臣……罪臣陈有年,愿将功赎罪。景王殿下所持账册,确实是暗卫营私账,由罪臣亲自记录。”他声音发颤,但吐字还算清楚,“所有款项的去向,罪臣都留有原始票据。票据上盖的,乃是——”他顿了顿,眼一闭心一横,“乃是右相府的印。”一片死寂。所有的目光都转向站在文官班首的右相卫桓。卫桓一直安静地站着,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他看着跪在殿中的陈司账,又看了看萧云景手里那本黑皮账册,最后将目光落在萧崇礼脸上。然后他出列,跪下,摘下自己的乌纱帽,端正地放在脚边。“臣有罪。”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把满殿官员砸得几乎站不住脚。卫桓是太后的亲侄孙,是萧崇礼最倚重的外朝力量,是朝中公认的“不粘锅”——什么脏事都沾,什么事都抓不住他的把柄。可他居然就这么认了?萧崇礼的脸色终于变了。萧云景看着跪在地上的卫桓,心中冷笑。前世也是这样,当局势无可挽回时,卫桓永远是最先弃子的那个。他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今日这场朝会,他认罪的速度比前世还快了一分——为什么?“卫桓。”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你可知罪?”“臣知罪。臣受慈安宫委派监理暗卫营钱粮,未能严加审核,致使下属贪墨,臣难辞其咎。”卫桓叩首,“请陛下降罪。”把罪责定在“失察”,而不是“贪污”,把自己定位在“受慈安宫委派”,而不是“主谋”。萧云景几乎要为这位右相大人的精妙措辞鼓掌。他扛下了所有的锅,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慈安宫。这个认罪不是投降,是临阵倒戈。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所有人都开始心跳加速。然后他开口了。“传朕旨意。”百官齐齐跪下。“户部拨付暗卫营款项,自即日起改由兵部与内务府共同监理。暗卫营账目历年积弊,着三法司会同景王共同彻查,不限品级,不设禁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卫桓和面如土色的张缙,声音陡然转冷。“右相卫桓失察渎职,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三月。”“御史张缙,诬劾亲王,用心叵测。革职,交刑部议罪。”“暗卫营账房陈有年,检举有功,免死,流三千里。”一锤定音。没有人敢再开口。太后的钱袋子被连根拔了,卫桓以退为进保住了官位,张缙成了弃子,而景王的查账权被正式赋予了朝廷的名义。萧崇礼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慢慢攥成了拳。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张被冻硬了的面具。但他的后槽牙咬得太紧,紧到下颌的肌肉在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