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珩。”“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傅司珩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从你不在的时候。”沈渡破涕为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听到了一个回音,不管那个回音是什么,不管它是不是在笑,他听到了。不是一个人了。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起看那本菜谱。沈渡翻到“皮蛋瘦肉粥”那一页,看着那行“少放盐。他口味淡。”傅司珩说,不是“他口味淡”,是“你口味淡”。沈渡说,我知道。傅司珩说,你不知道。沈渡说,我知道。傅司珩看着沈渡嘴角那个上扬的弧度。沈渡在笑。不是那种忍着泪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涌上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笑。傅司珩看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久到沈渡不好意思了,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脸。“别看。”傅司珩没有移开目光。他伸出手,把沈渡挡在脸上的手拿开,放在自己膝盖上。沈渡的脸红了,从颧骨到耳根,一整片,红得像被火烧过。“傅司珩。”“嗯。”“你亲我一下。”傅司珩看着沈渡红透的脸,看着那道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的红色。他的心跳快了,那条线在告诉他——沈渡也在心跳,比他更快。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肩膀之间不到一拳的距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茶几上,照在那盆绿植上。傅司珩伸出手,手指落在沈渡的脸上。凉的,干燥的,轻微的颤抖。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嘴角,从嘴角到下颌。他的拇指在沈渡的下颌线上慢慢滑过。沈渡闭上了眼睛。傅司珩的嘴唇落在了沈渡的额头上。不是嘴角,不是手心,不是嘴唇——是额头。那个位置,比嘴角更远,比手心更近,比嘴唇更高。是额头,是那些古老的故事里,骑士跪在女王面前,低下头,等待被亲吻的地方。但亲的人不是女王,是傅司珩。亲的位置不是手背,是额头。沈渡睁开眼睛。傅司珩的脸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为什么亲额头?”沈渡的声音有些哑。“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工具,不是诱饵,不是笼中雀。你是——”他停了一下。“你是沈渡。”沈渡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环住了傅司珩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眼泪流进傅司珩的领口,流在他的锁骨上,流在他那道还在愈合的伤口上。傅司珩没有动,只是把手放在沈渡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完——夜深了那晚,傅司珩没有睡沙发。不是沈渡叫他留下的,是他自己走上二楼的。沈渡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到傅司珩坐在他的床上。不是躺,是坐,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和在审讯室里、在看守所里、在任何一个地方一样的姿势。但他坐在沈渡的床上,穿着沈渡的睡衣——那件白色的t恤在他身上有点小,领口绷着,露出锁骨的弧度。沈渡站在浴室门口,拿着毛巾擦头发。“你的衣服小了。”沈渡说。傅司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是你的衣服。”沈渡走过去,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影子上。沈渡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转过头看着傅司珩的侧脸。那道从嘴角延伸上去的伤口,新生皮肤从粉色变成了浅白色,在暖黄色的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会留疤吗?”沈渡问。“不知道。”沈渡伸出手,用拇指轻轻碰了碰那道浅白色的疤痕。是平的,和周围的皮肤一样平,但颜色不一样,像一块被补过的墙,漆刷得再好,也能看出新旧的区别。“看得出来。”沈渡说。傅司珩看着他。“你嫌弃?”沈渡愣了一下。傅司珩会问“你嫌弃”,那个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怎么想的人,问“你嫌弃”。沈渡的眼眶红了,不是难过,是那种——一个人把自己最不完美的地方露出来,问你嫌不嫌弃,你才发现,他已经在乎你在乎到了这种程度。沈渡把手从傅司珩的脸上放下来,握住了他的手。“不嫌弃。你变成什么样子都不嫌弃。你秃了,不嫌弃。你胖了,不嫌弃。你脸上全是疤,也不嫌弃。”他停了一下,“你只要还是你。”傅司珩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床头灯的光照在两个人的手上,照在虎口上那道已经快要看不见的白线上,照在无名指根部那道同样快要看不见的疤痕上。两道疤,在同一盏灯下,在同一束光里,像两条并排的河流,从不同的源头来,流进了同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