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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第1页)

沈渡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行字的下面又写了一行。“他手上的疤淡了一点。我的还在。”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收起来。保温袋还暖着,粥已经被吃完了,但袋子里的温度还没有散。沈渡把脸贴在保温袋上,感觉着那一点点从粥碗残留的热量。公交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窗外的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看他。他在这个城市的公交车里,抱着一只空了的保温袋,想着一个被关在灰色楼里的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傅司珩说“那棵树倒了”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和说“坐”“手”“过来”一样的语气。但那条线告诉他——他在那棵倒下的树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风停了,久到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在流血。他在替宋晚悲伤,替宋志远悲伤,替那棵没有人浇水、没有人修剪、没有人记得它什么时候种下的树悲伤。沈渡把保温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从口袋里拿出那管药膏。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指上,涂在虎口上那条白线上。药膏是凉的,和傅司珩手指的温度一样。他慢慢地把药膏涂开,用拇指画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他闭上眼睛,想象傅司珩也在做同样的事——在那间有铁栏杆的房间里,在那盏白色的日光灯下,挤一点药膏,涂在无名指根部的疤痕上。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做同一件事。不是因为他们约好了,是因为他们都想让那道疤消失。不是因为难看,是因为每次看到那道疤,就会想起那天的疼。而他们不想再疼了。公交车到站了。沈渡拿起保温袋,下车,走进灰色的风里。他走了很远的路,才回到那个院子。那棵树的叶子还是深绿色的,鸟还在叫,鸟窝还在。沈渡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个用干草和泥巴搭成的小窝。里面没有鸟,空了。但窝还在,等春天来了,鸟会回来的。沈渡走进房子,把保温袋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他走到书房,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横着放的菜谱,翻到“皮蛋瘦肉粥”那一页。页角还是折着的,空白处那行字还在——“少放盐。他口味淡。”他看着那行字,用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摸了一下。墨水已经干了很久了,摸不出凹凸感,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和那道疤一样,淡了,但不会消失。他把菜谱放回去,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他看着虎口上那条涂了药膏的白线,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在。他知道它在。他躺下来,面朝窗户。窗外的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饼。他想起傅司珩说“那棵树倒了”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和说“坐”“手”“过来”一样的语气。但他知道那下面是痛的。那条线知道。沈渡把手按在胸口。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傅司珩在那边,在那栋灰色的楼里,在那间有铁栏杆的房间里,在沈渡看不到的地方。但那条线告诉他——他在。在涂药膏,在翻手机里那片灰蓝色的海,在看那张泛黄的照片上那个被折痕遮住脸的男人。他一个人。但他不是一个人。因为沈渡在这里,在同一片月光下,在同一个春天里,在一棵还没有发芽的树下,等着。——完——破土第四周,沈渡去的时候,发现傅司珩房间里的窗户上少了一根铁栏杆。不是被拆掉的,是被锯断的。断口很新,银白色的金属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像一颗刚长出来的牙齿。沈渡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缺口,伸出手指摸了摸断口。不锋利,被人打磨过了。“谁锯的?”沈渡问。傅司珩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管药膏,正在往无名指上涂。“不知道。”沈渡转过身,看着他。“你不知道?”“这里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修水管的,查电表的,送饭的。谁都有可能。”沈渡走回来,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他看着傅司珩涂药膏的动作——挤一点,涂在疤痕上,用拇指慢慢地画圈。一圈,一圈,又一圈。和他自己每天晚上做的一模一样。“你想出去吗?”沈渡问。傅司珩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涂。“想。”沈渡的心脏跳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傅司珩说“想”。傅司珩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他只会说“坐”“手”“过来”“嗯”。他从来不说“我想”“我要”“我需要”。但他说了“想”。沈渡看着他的脸——那张被青黑色眼袋、干裂的嘴唇和垂在额前的头发覆盖的脸。他忽然觉得傅司珩不像傅司珩了。不是说他不强大了,是他终于像一个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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