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嗯。”“你为什么不问我?”“问你什么?”傅司珩沉默了很久,久到床头灯的灯泡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嗡嗡声,久到窗外院子里的鸟叫了最后一声,然后安静了。“宋志远。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审讯室里。他们说他心脏病发是因为我没有给他药。他们说我故意的。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不是真的?”沈渡看着傅司珩。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裂缝,有冰,有泪,有光,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宣判。“你不是故意的。”沈渡说。“你怎么知道?”“因为如果你想让一个人死,你不会让他死在你的审讯室里。你会让他死在别的地方,死在别的人手里,死在任何一个不会留下把柄的时间。你没有那么蠢。你是聪明人。你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傅司珩的眼眶红了。“所以他们冤枉你。他们知道宋志远有心脏病,知道他没有吃药,知道他会死在审讯室里。他们故意不给他药,故意让你背锅。你只是坐在那里,你什么都没做。但他们说你做了。因为你是傅司珩。你是那个可以把所有锅都背起来的人。”傅司珩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砸下来的,是流下来的——从眼眶里慢慢地、无声地滑过他的脸颊,滴在他那件小了一号的白色t恤上。沈渡伸手接住了那滴眼泪,用拇指,从他的颧骨到嘴角。“傅司珩。”“嗯。”“你背了太多不该你背的东西。你弟弟的腿,宋志远的命,那棵倒下的树,那条被锯断的铁栏杆。你背了那么久,不累吗?”傅司珩没有说话,但他靠在沈渡的肩膀上。不是把头靠过去,是整个人的重量——他把沈渡当成了墙,一堵他可以靠着、不用再站得笔直的墙。沈渡伸出手,环住了傅司珩的肩膀,把他拉近。不是拥抱,是把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全部挤没了。傅司珩的脸埋在沈渡的肩窝里。沈渡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的锁骨上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累了。”傅司珩的声音闷在沈渡的肩窝里,很低,很低,低到如果不是那条线同时在振动,沈渡可能听不到。沈渡的手指插进傅司珩的头发里。他的头发长长了,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剪得很短,现在长了一些,从指缝间漏出来,软的,黑的,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点棕色的光泽。“那就不背了。”沈渡把嘴唇贴在傅司珩的头顶上,不是亲,是把那句话从嘴里送到他的头发里,从头发送到头皮,从头皮送到骨头,从骨头送到那条线里。“放下来。”傅司珩没有说话,但他收紧了环在沈渡腰上的手。沈渡抱着他,抱着这个比他高、比他重、比他强大一百倍的人。他的手指还在傅司珩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更久。床头灯的光还是暖黄色的,窗外的院子还是黑的,鸟还是安静的。傅司珩从沈渡的肩窝里抬起头,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沈渡已经帮他擦过了。他看着沈渡,看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要说“晚安”,久到沈渡以为他要说“我回三楼”。他没有说。他亲了沈渡。不是额头,不是手心,不是嘴角,是嘴唇。他的嘴唇落在沈渡的嘴唇上,不重,不轻,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水,他不敢大口喝,怕这是海市蜃楼,先用嘴唇碰一下,确认是真的。沈渡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傅司珩的嘴唇是干的,有点起皮,有一道很小很小的裂口,在嘴唇的正中间。沈渡能感觉到那道裂口的质感,像干涸的河床上最后一道裂缝。他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离开了。沈渡睁开眼,傅司珩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裂缝,有冰,有泪,有光,还有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近乎小心的东西——像一个人捧着一件易碎品,怕用力了会碎,怕松手了会掉,不知道该怎么办。沈渡伸出手,捧住了傅司珩的脸。他的手掌贴着傅司珩的下颌,手指贴着他的耳朵,拇指贴着他的颧骨。“傅司珩。”“嗯。”“刚才那不算。”傅司珩愣了一下。“什么?”“太短了。”沈渡把傅司珩的脸拉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数清他瞳孔里暖黄色灯光的倒影。“重来。”沈渡亲了上去。不是傅司珩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怕碎了的亲,是确定的、用力的、不打算再让他逃开的亲。他的嘴唇压在傅司珩的嘴唇上,感觉到了那道裂口,感觉到了那些起皮的、干燥的、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干裂。他用自己的嘴唇去湿润那道裂口,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个人在沙漠里找到了水源,不是自己喝,是捧起来,喂给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