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可此刻他坐在那里,面色苍白,咳得肩膀都在抖,却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一眼。他们只顾着吵,只顾着争,只顾着把对方往死里踩,吵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皇帝摆了摆手。“退朝。”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满殿的人都愣住了。太子想说什么,可皇帝已经站起身,在内侍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往后殿走去。那背影,苍老、疲惫、佝偻着,像是风中的残烛。群臣跪送。萧珏跪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殿后。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个人的时间,不多了。太子不甘心。他追到御书房外,想求见皇帝。内侍拦在门前,躬身道:“殿下,陛下说了,今日不见任何人。”太子的脸色铁青,“我有要事——”“陛下说了,”内侍重复道,声音不卑不亢,“今日不见任何人。”太子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盯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外走。他走出御书房的范围,穿过宫道,往宫门的方向去,然后看见了九王爷和萧珏。三个人,在宫道上相遇。太子的脚步顿了顿。九王爷面色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萧珏站在九王爷身侧,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太子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玩味。“皇叔走得真快,”他说,“方才朝堂上,我还想和皇叔多说几句呢。”九王爷看着他,缓缓道:“殿下想说什么,朝堂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是吗?”太子走近一步,“可我总觉得,还没说完。”他的目光从九王爷身上移开,落在萧珏身上。“堂弟,”他说,“这些日子,你倒是清闲。”萧珏面色不变:“堂兄禁足三月,辛苦了。”太子的笑容僵了一瞬,禁足三月——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盯着萧珏,目光阴沉下来。萧珏回视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退让。九王爷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宫道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夏末的热气,闷得人心里发慌。太子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更深了,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了进去。“堂弟放心,”他一字一字说,“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叙旧。”他转身,大步离去,袍角带起一阵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萧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九王爷偏头看了他一眼,“走吧。”萧珏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外走,可萧珏的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回到王府,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萧珏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回自己院子。他站在正院和二门之间的回廊里,忽然停住了脚步。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下去,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把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他想起太子最后那个笑容。想起他说“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叙旧”。那不是叙旧,那是宣战,萧珏慢慢攥紧了手指。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日子不会太平了。太子憋了三个月,憋了一肚子火,接下来有的是手段等着他们。他想起今日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脸,想起皇帝苍白的面色和疲惫的背影,想起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盯着他们,等着他们犯错。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他在回廊里站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廊下的灯笼点起来,久到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稳。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世子。”影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萧珏没有动。影七走到他身边,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站定。他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出什么事了”。他就那么站着,陪着萧珏站着。萧珏看着廊外的黑暗,忽然开口,“阿七。”“嗯。”“今天在宫道上,我遇见太子了。”影七没有说话。萧珏继续道:“他说,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叙旧。”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影七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那不是害怕,那是疲惫。是那种被很多人盯着、被很多人算计着、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的疲惫。影七看着他的侧脸。灯笼的光落在萧珏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可那双眼睛,却像是沉在深水里,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