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珏的脚步声远了,消失在夜色里。他还坐着,没有动。矮几上放着那瓶药。他不知道萧珏为什么要亲自送来。他只知道,刚才萧珏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差点忍不住回头。他差点忍不住问:你记起来了吗?你记得我吗?你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那道从右肩斜贯至左腰的疤。六年前,大淘汰。教官一刀劈下来,他挡在十九身前,刀刃入肉三寸。十九在他身后喊“七哥哥”,声音抖得厉害。他回头说“不疼”。十九信了,眼泪却掉下来。那是十九第一次为他哭。后来十九用自己撕下来的布条给他裹伤,裹得歪歪扭扭,丑得要命。十九说“等我学会了,给你好好裹”。他笑了笑,说“好”。那件旧衣的袖口,就是那次撕破的。后来他缝了,缝得歪歪扭扭。现在十九站在他身后,问“怎么来的”。他说“记不清了”。他骗了他。影七慢慢抬起手,拿起那瓶药。药瓶不大,白瓷的,入手温凉。他把药瓶攥在掌心,攥得很紧,紧到骨节发白。他是世子,是萧珏。他只是一个贴身侍卫。他能站在他身边,每天看到他,护着他,已经是从前奢望的事。可如今,他却觉得不够了。影七把药瓶贴在胸口,硌得有些疼。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直到油灯燃尽,帐篷里彻底黑下来,他才慢慢起身,把衣裳穿好。他没有躺下。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主帐那边,灯已经灭了。萧珏睡了。影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帘子,退回去,在黑暗中坐下。他受伤了,该休息,但他睡不着。他睁着眼,在黑暗里坐着,一直坐到天亮。------第二天一早,萧珏又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去做什么,只是醒来之后,在帐中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周统领迎上来,说了刺客的审讯情况。他听着,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继续往那边走。周统领在后面愣了一会儿,跟上去。“世子,您这是……”“去看看。”萧珏说。周统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跟在萧珏身后,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叹了口气。世子对那个侍卫,是不是太在意了些?但他不敢问。影七正在换药。医士还没来,他自己对着铜镜,把绷带一圈一圈拆下来。新伤在右肩胛,他自己看不见,只能凭手感去摸。手一碰,疼得他皱了下眉。帐帘掀开了。萧珏走进来。影七的动作顿住。他下意识想去拿衣裳,手刚伸出去,就听见萧珏说:“别动。”影七的手停在那里。萧珏走过来,在他身后站定。他看着那个伤口——新伤还在渗血,周围的皮肉红肿着。旁边那些旧疤一道一道的,比昨夜看得更清楚。“自己换?”萧珏问。影七说:“医士一会儿来。”萧珏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伤口,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过影七手里的绷带。影七僵住了。萧珏的手指碰到他后背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很轻。只是指腹擦过皮肤,带着一点温热。但那一瞬间,影七觉得那只手像是一团火,烫得他后背发麻。萧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只是看着那个人自己够不着伤口,看着那绷带在他手里攥着,就伸手了。手指底下是温热的皮肤,还有那些凸起的疤痕。他触到那道最长的疤,从肩到腰,蜿蜒着,像一条河流。他的手指顿在那里。萧珏看着那道疤,喃喃道:“这么重的伤,你怎么能忘记呢?”影七的肩膀绷紧了一分。萧珏没有等答案。他把绷带一圈一圈绕上去,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碰到那个伤口。绕到最后一圈,他打了个结,手指在那结上停了一下。“好了。”他说。影七没有动。萧珏也没有动。两个人就那么等着,隔着寸许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时的细微噼啪声。萧珏忽然往后退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退。只是那一瞬间,他觉得离这个人太近了,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近到能闻见他身上药膏的味道。他看着影七的后背,看着那些被他刚刚触碰过的疤痕。“你好好养伤。”他说,然后他转身,走出去。影七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