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珏儿?”是九王爷的声音。萧珏走过去,打开门。九王爷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从下往上照,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看起来比白天更疲惫,眼角的纹路像是深了一分。“怎么不点灯?”九王爷问。萧珏侧身,让他进来。九王爷把灯放在桌上,屋里有了光亮。他回头看着萧珏,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今日累了吧?”萧珏摇了摇头。九王爷在桌边坐下,示意他也坐。萧珏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灯火在风里微微晃动。沉默了很久。“父亲。”萧珏先开口。“嗯。”“圣上……为什么来?”九王爷的目光微微一顿。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灯焰在空气里跳动,过了很久,才说:“他是你伯父。”萧珏没有说话。“他身子不好,已经很久没出过宫了。”九王爷的声音很平,“今日能来,是给你面子。”萧珏听着,点了点头。他知道九王爷在说谎。或者说,在隐瞒。可他没有追问。有些事,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有些答案,知道了也接不住。九王爷站起身,走到门口。他提着灯,背对着萧珏,站了一会儿。“珏儿。”“嗯。”“不管你是谁,”九王爷没有回头,“你都是我儿子。”门开了,冷风灌进来。灯火晃了晃,九王爷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门合上。萧珏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那盏灯被九王爷带走了,屋里重新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朦朦胧胧的,照着他的脸。他坐了很久。久到手指冰凉,久到窗外的雪光渐渐亮起来——不知是雪停了,还是月亮出来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片白茫茫。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在天边挂着一轮,冷冷的,亮亮的,照得满院子都是清辉。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皇帝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打量,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像在确认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王府里的世子了。皇帝见过他了。满朝文武都见过他了。他是一块被展出的玉了。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那双手干干净净,有习射练剑磨出的薄茧,但没有梦里那双手上的疤痕。他慢慢攥紧手指,攥成拳。窗外月光正亮。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了。他把手放下,转身,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起皇帝说的那句话——“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手里握着美玉,却不知道给谁看。他有想给看的人吗?他不知道。可他希望有。冬至永平三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九,冬至。这是萧珏行过冠礼后的第十一天。今日是祭祖的日子。王府上下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洒扫、供品、香烛、祭器,一样一样清点,一样一样安置。他是世子,今年第一次以主祭身份参加冬至祭礼。萧珏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窗纸刚泛白。他坐在床边,听着外面隐约的脚步声、说话声、器物碰撞声,怔了一会儿。冬至。大祭。他站起身,让侍女服侍更衣。祭服比平时的衣裳繁复得多,里三层外三层,系带、玉佩、绶带,一样一样往身上加。他站在那里,任她们摆弄,像一尊被装饰的器物。“世子,该用早膳了。”他点点头,跟着侍女往外走。穿过回廊的时候,他看见几个小厮在扫雪。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雪是昨夜里落的,不厚,薄薄的一层,扫起来很轻。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世子?”侍女回头看他。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天光大亮的时候,影七站在茶楼二楼的窗前。他正在擦窗。这是今天的第一遍。其实窗已经很干净了,可他还是要擦。擦窗的时候,能站在这里,看着对面。他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看着门口的石狮子,看着侍卫换了一班岗。他看了两年,看了七百多天,看了无数个日出日落。今天和昨天一样。大门关着。门口站着四个侍卫。雪停了,地上一片白。他把抹布浸湿,开始擦窗。擦得很慢。一边擦,一边看。这是他每天要做的事。这是他活着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