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刀。第三刀。他不知道捅了多少下。他的眼前全是红的,红的血,红的肉,红的手。他的手已经不是他的手了,那只手握着匕首,一下一下地捅,停不下来。四十三的身体终于不动了。他的头垂下来,眼睛还睁着,看着地面。十九退了一步。匕首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又退了一步。然后他转过身,跑出去。他蹲在木屋外面的树根底下,吐了。胃里的粥翻涌上来,酸臭的,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吐完了粥,吐酸水,吐完了酸水,干呕。他蹲在那儿,抱着树干,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了,还在干呕。呕得浑身发抖,呕得站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蹲了多久。有人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影七。他不知道影七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儿。他只是蹲在那儿,抱着树干,浑身发抖。影七没有说话。他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水。他把碗递到十九面前。十九没接。他哑着嗓子说:“我杀人了。”影七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碗放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十九的手。那只手是凉的,还在抖。影七把它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握紧了。十九愣了一下。影七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揽进怀里。十九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闻见他身上的气味——汗的,血的,干草的,熟悉的。他靠在那个怀里,浑身还在抖,抖得停不下来。影七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头顶上。揉了揉。轻轻地。一下,两下。这是记事来,影七第一次主动抱他。十九的眼眶忽然酸了。他没有哭。十岁了,他早就不会哭了。但他的眼眶酸得厉害,他把脸埋进影七肩膀里,埋得很深。影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哑哑的:“你活着。”十九没动。影七又说了一遍:“你活着。”十九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影七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抱着他,坐在树根底下,坐在那片林子里,坐了很久很久。那天晚上,十九没有睡着。他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他一闭眼就看见四十三的眼睛。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影七。影七侧躺着,背对着他,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十九看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后背。影七没有动。十九把手缩回来,蜷起身子,缩成一团。他又想起四十三的眼睛。不是恨,不是怨,是解脱。他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那是在说:终于结束了。那是在说:谢谢你送我走。十九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只知道,今天,他杀了第一个人。也许不是最后一个。影七没有睡着。他背对着十九,听着他翻来覆去,听着他呼吸不稳,听着他伸出手又缩回去。他的后背那儿,还留着那只手的温度。凉的,轻轻的,像一片落叶。他没有动。他知道十九现在需要什么。不是说话,不是安慰。是有人在。他就那么躺着,背对着他,让他知道——我在这儿。窗外的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凉凉的。影七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那年他九岁。杀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一刀毙命,没有多想。回来之后,他没有吐,没有哭,没有睡不着。他只是躺在这儿,看着房梁,心想:原来杀人就是这样。他一直以为,杀人就是这样。但今天,他看着十九从那间木屋里跑出来,蹲在树根底下吐得浑身发抖,他忽然知道——不是的。杀人不是那样的。是他自己,早就不像人了。而十九,还像。天快亮的时候,十九终于睡着了。影七翻过身,看着他。那孩子缩成一团,眉头皱着,嘴角抿着,睡得不安稳。他的手攥着干草,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不放。影七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皱着的眉头轻轻抚平。十九动了动,没有醒。影七把手收回来,躺平,再次看着房梁。------很多年以后,十九已经杀了很多人。有些该死,有些不该死。有些他亲自动手,有些只是一句话的事。